馄饨汤的热气还在桌上飘着,光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对面正在把第四碗汤底喝干净的千。
“千,你知道天使吗?”
千放下碗,嘴角还沾着一小片葱花。她伸手擦了一下,眼睛忽闪了一下:“天使?被拘役的翅膀?”
光的手顿了一下:“对,就是这句话。好像很熟悉。”
千放下碗,认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说:“这是你小时候说的。只跟我说过,鹿生哥都不知道。”
“……我怎么说的?”
“你说——天空是蓝色的牢笼,翅膀被抓住了就飞不出去。”千的声音低了一些,“然后你指了指北极星,说那颗星是钥匙孔。”
光没有说话。他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人碰了碰,发出细小的嗡鸣。
“那我……还说了别的吗?”
千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圈。她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换回了平时那种明朗的笑:“其他的我不告诉你。你自己想起来才有意思。”
琴美从卫生间出来,脸色已经恢复了一些。千立刻站起来跑过去搀她:“小琴你还好吧?”
“撑到了,吐出来就好了。”琴美冲光歉意地笑了一下,“你们聊到哪里了?”
“聊到天使。”光说。
琴美微微一愣,看了一眼千,又看了一眼光,没有接话。那一眼里有某种光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她也在替他保守一个秘密。
“走吧,”光站起来收拾碗筷,“去找鹿生。小白白小蓝蓝应该醒了。”
鹿生家的院子里多了两道围栏。一道是木头的,围住了一片草地,上面铺了一层干草;另一道是用铁丝网临时搭的,里面趴着两只圆滚滚的棕色小熊。
光到的时候,鹿生正蹲在围栏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奶。小蓝蓝抱着奶瓶的姿势像人类婴儿,两只前爪捧着瓶身,后腿蹬着地面,喝得胡须上全是奶渍。
“它们喝什么奶?”光问。
“羊奶。加了钙粉和维生素。宠物店老板听说是熊崽,差点报警。”
“然后呢?”
“我说是狗。染了色的松狮。”
光沉默了片刻,蹲下来看小白白。它喝完奶正趴在地上打盹,圆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鹿生,”光说,“你记得我小时候说过‘天空是蓝色牢笼’这种话吗?”
鹿生把空奶瓶收起来,想了想。
“不记得。但你小学六年级的作文写过类似的话。题目是《我的家》,你写了一整篇关于天空和星星的事。语文老师说你跑题,打了六十分。”
光愣了一下:“你还记得我小学作文?”
“我帮你改过错别字。”鹿生说。
千和琴美正好走进院子。千听到“小学作文”三个字,忽然插嘴:“那次作文光还被叫家长了!叔叔阿姨去学校的时候还带着望远镜,说‘我们家光写的是科学观察报告,不是作文’——老师气得够呛。”
光努力回想这件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办公室,木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在批改作业。旁边站着一对年轻夫妻,男的手里握着一本星空图册,女的在笑。
那个笑很暖。但他看不清他们的脸。
“……那对夫妻,是我爸妈?”
千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嗯。”
院子安静了几秒。小白白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晒太阳。小蓝蓝喝完奶开始舔爪子,动作笨拙得像在给手套涂胶水。
光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着天空。
今天的云很薄,像被谁用画笔轻轻扫过几道。天空是一种遥远的淡蓝色,蓝得干净,蓝得空旷。
“昨天晚上,我梦到海了。”他说,“黑色的海。有人在水里喊我不要死。”
千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那个人——她说她是天使。没有翅膀的天使。”光转头看着千,“她说她是来救我的。”
千没有看他。她低着头,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羽翼花火的白色羽毛映出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那你怎么回答的?”千问,声音很稳。
光想了想。
“我说不要。不要她死。”
千的身体很轻微地震了一下。她抬起头来,幽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水,是比泪水更亮的东西,像海面上刚刚破开云层的那一束光。
“光,”她轻声说,“那个梦,你以前就做过。”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两只小熊在围栏里发出细小的咕噜声。琴美站在廊下,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光的记忆深处,那扇门又动了一下。他看不清门缝后面有什么,但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风——和现在吹过院子的风很像,带着某种久远的气味。
他忽然觉得,那个梦里的海不是陌生的海。是他曾经待过、离开过、又正在回去的海。
“……小千,”他说,“你说过你会帮我记着。”
千的眼眶终于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用力点了一下头。
“嗯。我记着呢。”
她转身走向院子里的小熊围栏,蹲下来,把手指伸进去让小白白舔。阳光落在她的背上,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羽翼花火在耳畔轻轻晃动。
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他想要记起来的,也许不只是那些丢失的记忆。
还有那些帮他记住的人。
鹿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光旁边。
“下午帮我搭个棚子。冬天快到了,熊要冬眠。”
“好。”
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早晨的泪痕已经干透了,手指上沾着鹿生家院子里的泥。
他想,那些碎片正在慢慢浮上来。他不用着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