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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光

天际星划 魏浮生 4032 2024-11-13 20:09

  冷锋在大街上走着,步子散漫,像一个刚下班的普通青年。他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咬吸管的动作很响,故意让声音穿进身后的巷口。

  后面那个影子跟了他三条街。不远不近,恰好卡在视觉边缘的位置。

  冷锋拐进一条窄巷。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

  身后的脚步停了。

  冷锋把奶茶杯放在旁边的矮墙上,回头。

  “硫磺鼠。你终于出现了。”

  硫磺虫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还是那张普通的脸,但左眼睑上多了一条尚未完全愈合的细疤——冷锋上次留下的。

  “硫磺鼠是什么东西?”

  “哦,记错了。”冷锋笑着活动了一下肩膀,“不过名字不重要,因为你已经没有以后了。”

  他的袖口滑出一柄匕首。刀身窄长,刃面暗哑,做过了消光处理。脚尖一蹬地面,他整个人贴地窜出,刀尖直指硫磺虫的胸口。

  硫磺虫侧身闪过,但冷锋的手腕在最后一瞬轻轻一抖——匕首偏离了原轨迹,准确地楔入了目标左胸第三肋间隙。

  血从刀口渗出来,暗红色。

  硫磺虫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刀柄,没有拔。他的表情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被打扰了午睡的不耐烦。

  “你的气息上次就消失了,我确认过。”硫磺虫抬头看他,“硫磺对你们的黏膜是致命的,你不可能还活着。”

  “真男人不可能只有一把刷子。”冷锋从后腰抽出第二柄匕首,在指间转了半圈,“——哦说错了,两把。”

  硫磺虫忽然笑了一声。

  “刀对我是没用的。我是二级感染者。”

  冷锋的笑比他更大声。

  “一刀不行就两刀。我这刀里有金属毒,比你的有机硫化物有意思多了。”他冲上去的时候,硫磺虫试图后退,但脚底黏住了——他低头一看,水泥地面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银灰色的液体,像融化的焊锡,包裹住了他的鞋底。

  胸口的匕首正在融化。刀身变成液态金属,顺着伤口往里渗。硫磺虫感觉到自己的下肢神经正在一条一条地失去响应。

  “火影让我随便玩,”冷锋蹲下来,刀尖对准硫磺虫的瞳孔,“你准备好了吗?”

  硫磺虫闭上了那只完好的眼睛。

  冷锋的刀尖悬在眼球上方一毫米处,没有落下。他偏了偏头,露出一个认真的、近乎好奇的表情。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自己来吗?”

  硫磺虫没有回答。

  “因为她怕自己收不住。你杀的那些同类里,有一个是想当她徒弟的。”冷锋收了刀,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无法动弹的目标,“所以她让我来。因为我能收住。”

  他转身走出了巷子,顺手从矮墙上拿走了那杯奶茶。吸管咬得更响了。

  身后,银灰色的液态金属已经包裹住了硫磺虫的头颅,慢慢凝固。巷口的风停了,落叶安静地落回地面。

  冷锋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解决。脑袋里的东西有点意思,回来给你看照片。”

  火影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冷锋看了一眼,锁了屏。

  他知道那个表情背后有一张没有笑的脸。

  学校后门的诊所里,心理医生正把第三张处方单揉成一团。

  “我还是建议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这位同学的惊吓反应不太寻常,她描述的画面带有大量细节性的暴力意象,正常人的记忆不会那么清晰。”

  琴美坐在诊疗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听完。她的脸色还是白,但比昨天好了一些。

  “医生,”她说,“那些画面不是想象出来的。是我看到过的。”

  诊室安静了两秒。医生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重新写了一张处方:“回去多休息,少接触刺激源。有什么情况随时过来。”

  琴美接过处方单,折叠好放进衣兜。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但她控制得很好,步伐稳定地走到门口。

  千在外面等着,看到她就扑上来拉住了手。

  “医生怎么说?”

  “过度惊吓。”琴美笑了笑,那个笑比以前熟练了一些,“休息几天就好了。”

  光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提着从市场买来的菜。他听到“过度惊吓”四个字,没有追问。他看得出琴美不想多谈。

  “今天去我家吃饭,”光说,“千和我下厨。”

  琴美愣了一下:“我也要帮忙……”

  “病人不许帮忙。”千把她按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你坐着等吃就好了。光,走了买菜去!”

  她拉着光往门口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对琴美喊:“不许偷偷跑去厨房!”

  琴美坐在长椅上,看着千扎着马尾辫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低头摸了一下口袋里的处方单,又摸到了另一个东西——那个白色宝石吊坠的盒子。她打开盒盖看了一眼,那片“海的眼泪”在走廊日光灯下折出细碎的浅蓝色光泽。

  她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通向大海的钥匙。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握着那枚吊坠的时候,总觉得心口某个地方稳了一点。

  傍晚的光家厨房里飘出炒菜的香气。

  千扎着高马尾,围了一条浅蓝色的围裙,正把最后一把油麦菜倒进锅里。锅铲在她手里翻得很稳,油花溅起来的时候她会本能地后仰一厘米,恰好避开。

  光在旁边切葱,刀工比千差了一截,但胜在不停。他切一刀,看一眼千,切一刀,看一眼千。

  “你老看我干什么?”千头也不回地问。

  “看你有没有把锅烧了。”

  “才不会!小千可是未来当家庭主妇的人!”

  光笑了一声。葱切完了,他放下刀,靠在料理台旁边,看着千把菜盛进盘子里。她的动作很熟,像是做过一千遍。光心想,也许他真的见过她做一千遍——但他想不起任何一次的具体画面,只有一种温暖而模糊的熟悉感,像冬天的被窝。

  “光,”千突然说,铲子停了一下,“我今天好开心。”

  “因为要吃饭了?”

  “不是!”千关了火,转过身来对着他,手里还举着锅铲,“因为今天你送了我礼物。”

  她头顶别着那枚羽毛发饰,白色羽翼夹在墨色长发间,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微微晃动。光这才发现她回家的路上就已经戴上了。

  “好看。”他说。

  千的脸刷地红了。她转回去,把菜倒进盘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谢谢……”

  光没有再说话。他转头看了一眼客厅,琴美正端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枚“海的眼泪”,望着窗外出神。她的侧影在夕阳里被勾出毛茸茸的金色边缘,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没有区别。

  但光知道她不是。

  他自己也不是。

  饭后三个人收拾了餐桌。千洗碗,光擦碗,琴美被严令禁止碰水,只能在旁边递盘子。

  “对了,”千一边冲水一边问,“鹿生哥会不会来?”

  “联系了。他说晚点到,在等火影的回复。”

  “师傅她——”琴美递过去一个盘子,“她今天好像有事。”

  光接过盘子擦干,放进柜子里。他想了想,没有把“冷锋今天出去办事了”这句话说出来。他觉得有些事千不需要知道,而琴美……琴美需要先能安稳地睡过今晚。

  窗外,天空正在变成深蓝色。北极星已经亮起来了,挂在镇子上空,又大又稳定。

  千洗完最后一个碗,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窗边仰头看了一眼。

  “星星好亮。”

  光走到她旁边,也抬起头。

  “今天天气好。”

  千忽然偏过头,用那双幽蓝色的眼睛认真地看了他几秒。

  “光,你今天有没有想起来什么?一点点也好。”

  光沉默了一会儿。他试着往记忆深处挖了一下——那种痒意又从颅骨内侧爬了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翻动他脑海里的纸张。

  “没有,”他说,“但今天切葱的时候,我不用想就知道你下一步会放盐。”

  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是从心底翻上来的,眉眼弯弯的。

  “那就够了。”她说。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光去开门,鹿生站在门外,外套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气。他进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客厅,在琴美手里的吊坠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问。

  “火影说她今晚不过来。”鹿生说,“她说‘小朋友们的饭局我就不打扰了’。”

  千鼓起腮:“师傅的国文真差,她也是小朋友啊。”

  鹿生没有反驳。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

  “冷锋回来了。”

  光的目光跳了一下。

  鹿生没有看他,只是把笔记本收回去。

  “事情办完了。”

  这三个字在客厅里落下来。琴美的手指在吊坠上握紧了一瞬。

  千眨眨眼睛:“办什么事?”

  “社团的事。”鹿生说。

  千“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她好像天生有一种自动过滤“不想听的事”的能力。

  光看着她回到厨房去沏茶的身影,忽然有点羡慕她。

  窗外的北极星又亮了一分。光回过头,正对上鹿生的目光。

  鹿生看了他三秒,什么也没说。但那三秒里,光觉得鹿生在用眼睛给他做一次扫描——沉默的、准确的、不带偏见的。

  然后鹿生低下头,重新翻开了那个笔记本。

  光坐回沙发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颅骨内侧那个痒意又来了。但它这次没有停在他记忆的边缘——它往里走了一寸,像是推开了一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但那光太刺眼了,他还没准备好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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