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生在搭建好的小木屋旁边坐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两只小熊从屋子里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他，又缩回去继续滚干草。

　　“海美人的故事，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他说。

　　光在他旁边坐下，火影靠在木屋的侧墙上，千和琴美也安静下来，围了过来。风从田野上吹来，把鹿生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没有拨开。

　　“我的第一代先祖是个孤儿，出生在海边的小渔村里。村里人靠着打鱼为生，他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独自出海。”

　　鹿生说得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年代久远的记录。

　　“那天天气很好，他划着小船出去，去了比平时更远的地方。但傍晚的时候海面上突然起了风暴，浪比船还高，他抓着船舷撑了不知道多久，最后船翻了。”

　　千不自觉地把怀里的小白白抱紧了一点。

　　“他醒过来的时候在一座小岛上。岛很小，小到走一圈只需要十分钟。没有人，没有淡水，只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树和满地的礁石。他的船被浪卷走了，彻底消失了。”

　　“他在岛上活了两天，靠捡贝壳和喝树叶上的露水。第三天傍晚他坐在礁石上等死的时候，看到海面上浮出来一个人。”

　　鹿生停了一下。

　　“是个女孩子。比他大几岁，头发是银白色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她游到岸边，坐在礁石上和他对看了很久。先祖问她从哪里来，她没有回答，只是指着海面。”

　　“她不会说话？”

　　“她会。但她说的话，先祖听不懂。后来先祖才知道那是某种很古老的语言，像是海底传上来的声音。”鹿生说，“但她能听懂先祖的话。她点头、摇头，用手指方向，慢慢教会了先祖在岛上找到淡水的方法。”

　　琴美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海的眼泪”，手指轻轻握住了它。

　　“她带他去浅滩，教他辨认可以吃的贝类和海藻。风暴过后的第三天，海面上出现了过往船只的桅杆，先祖准备点火求救，但她阻止了他。”

　　“为什么？”千问。

　　“因为她说——‘你不属于这里，但船不属于你。’”鹿生说，“当时先祖不明白，后来才懂，那艘船是海盗船。如果点了火，他会被抓走卖掉，而不是被救回家。”

　　“那个女孩子知道那是海盗船？”

　　“她知道。她坐在礁石上，能听到海面上几公里外的声音。她能听到鱼的迁徙、能听到水流的温度变化、能听到船底刮过珊瑚的声音。”鹿生说，“她不是人类。”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后来呢？”光问。

　　“后来先祖被路过的商船救走了。他离开那座岛的时候，那个女孩子站在水边的礁石上看着他。船越走越远，她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变成一个小点，直到完全看不见。”

　　“她没有跟着走？”

　　“没有。她说她不能离开海水太久。先祖离开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海水安静了，浪都不打了。她说——‘我把你的名字记在海里了，所以你回来的路不会断。’”

　　鹿生讲到这里，停顿了很久。那两只小熊已经停止了打闹，趴在木屋门口，圆耳朵竖着，像是在认真听。

　　火影靠在墙边，难得没有插嘴。她看着鹿生的侧脸，表情很安静。

　　“后来，”鹿生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先祖回到渔村，一生都没有再出海。但他每年都会在小岛的那个方向，朝海里撒一把米。他说那是喂给海美人的。他活到了八十多岁，死之前最后一句话是——‘海的声音没有变过。’”

　　风吹过来，把鹿生手里的木屑吹散在草地上。

　　千吸了吸鼻子。她没有哭，但眼眶红了一圈。

　　“那个女孩子……她一直住在海里吗？”

　　“不知道。”鹿生说，“但海鳞家的后代里，偶尔会出现一些奇怪的特征——有人天生会游泳，有人在暴风雨前耳朵会痛，有人做梦会梦到深蓝色的海水。这些都是记在祖谱上的。”

　　光坐在那里，忽然觉得“海鳞”这个姓氏变得不一样了。他以前只把它当作一个普通的名字，现在听起来却像一种标记——标记着某个已经很遥远、但一直没有断过的约定。

　　“鹿生，”光说，“你祖谱上有没有写，那个海美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把你的名字记在海里了’——是用什么语言说的？”

　　鹿生看了他一眼。

　　“用海水的语言，”他说，“祖谱上是这么写的。”

　　光没有再问。他仰头看着天空，云层正在慢慢聚拢，遮挡住一部分阳光。北极星在白天是看不见的，但他知道它在。它一直挂在那里，看着这座小镇，看着海边，看着所有人的头顶。

　　小白白从木屋里跑出来，用脑袋拱了拱鹿生的手。鹿生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揉了揉它的头顶。

　　“故事讲完了，”他说，“该干活了。”

　　火影从墙边站直，伸了个懒腰：“哦呵呵呵～原来鹿生家还有这么浪漫的祖先。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招动物喜欢了。”

　　“跟那个没关系。”

　　“有关系。海美人教给你先祖的是听海的声音，你进化出来的能力是听所有生物的声音。这不就是同一个东西的不同版本吗？”火影微笑着看他。

　　鹿生没有反驳。他站起来，走向堆在角落的木板。

　　光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海鳞鹿生”这四个字里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千抱着小白白走过来，轻轻拉了拉光的袖子。

　　“光，你说……那个海美人，最后还在海里吗？”

　　光想了想。

　　“鹿生说海的声音没有变过。我觉得还在。”

　　千点了点头，低头对怀里的小白白说：“听到了吗？海里有一个很厉害的女孩子，你要乖乖的，以后长大了也要乖乖的，不要去海里捣乱。”

　　小白白打了个哈欠，在她怀里蜷缩起来。

　　琴美走到院子边上，低头握着那枚“海的眼泪”，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光，你有没有觉得，所有的故事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蓝太阳、寄生、进化、天使、海美人——好像它们是从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

　　光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嗯，我也觉得。”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正在变厚，但有一束阳光从云的缝隙里射下来，落在千的头发上，把羽翼花火照得透亮。

　　他想，那些碎片还在浮上来。

　　总有一天，他会看到整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