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世界的恢复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抗感染药剂在蓝太阳消失后的第二周被紧急研发出来——据说是由某家跨国药企的“禽流感备用方案“紧急改制而成。注射后能在四十八小时内阻断寄生体对神经系统的初步锚定，对感染初期的患者有效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一。新闻里管它叫“蓝盾“，并配以温馨的动画短片教民众如何就近接种。

　　鹿生看完新闻，关掉了电视。

　　他对火影说：“它只能阻断初期感染。对已经完全融合的寄生体——像琴美那样的情况——没有作用。“

　　火影正在给一把长刀上油，闻言头也没抬：“所以全世界以为危机解除了，但真正的危机还在地下爬。“

　　“嗯。“

　　“挺好的。“火影笑起来，那笑容在刀身的反光里显得锋利而明亮，“让他们放松警惕，剩下的东西才会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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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超自然研究社是在蓝盾普及后的第三天成立的。

　　火影亲自跑遍了全校每一个班级，在黑板角落留下社团名称和活动室编号，附赠一个意味深长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容。结果烹饪社、天文社、甚至园艺社都收获了新成员，唯独超自然研究社的活动室里，三天来只有两个人。

　　鹿生在窗边看他的书。火影盘腿坐在桌子上，把长刀横在膝盖上，盯着门口。

　　“都说了，名字不对。“鹿生翻了一页书。

　　“有缘人会来的。“

　　“最后一天了。“

　　火影从桌上跳下来，把刀立在门边，双手抱胸。

　　“那就等着。“

　　下午四点十七分，门开了。

　　千探进半个脑袋，幽蓝色的眼睛扫了一圈，看到火影的笑容之后猛地缩了回去。但光站在她身后，挡住了退路。

　　“西村前辈……鹿生哥……“千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是来……“

　　“关门。“火影说。

　　鹿生起身，把门合上了。

　　千和光并肩站在活动室中央，像两只误入蛇穴的仓鼠。火影没有动，但她那柄长刀在夕阳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正好横在两个人脚前。

　　“加入，“火影微笑着，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只猫，“或者——“

　　她伸手弹了一下刀身。金属发出一声清脆的、让人牙酸的嗡鸣。

　　千一把抓住光的袖子，整个人缩到他背后。

　　“我们加入！“光的声音很稳，但鹿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火影瞬间收起了所有的压迫感，笑得像个普通的高中女生：“有缘人！签字。签了字，你们就是我的人了。“

　　琴美从角落里递过来一张社团登记表，千看到她的瞬间像看到救星一样扑过去。

　　“琴美——你怎么也——“

　　“我也……“琴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名字旁边的“社员“二字，“我也没得选。“

　　两个女孩抱在一起，默契地压低了声音：“好可怕……“

　　“我也好怕……“

　　火影在旁边满意地点了点头，对鹿生说：“有缘人来了，可以开始正式活动了。“

　　“什么活动？“

　　火影想了想，把长刀收回刀鞘。

　　“先喝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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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水是鹿生泡的。他用了红茶，加了一小片柠檬，没有放糖。千捧着杯子坐在琴美旁边，心有余悸地小口啜饮，光坐在对面，目光在火影和鹿生之间来回移动。

　　“其实，“光放下杯子，“我本来没打算加入的。“

　　火影歪头看他。

　　“但我忽然想，既然能看到猫头鹰那么大的苍蝇，“光说，“那这个社团应该还有些别的东西。“

　　鹿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光觉得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比正常多半秒。

　　“Perry一号，“鹿生说，“被拍死了。“

　　“……被谁？“

　　火影微笑着举手。

　　“人家讨厌苍蝇嘛～“

　　光揉了揉眉心，决定不追问细节。但他注意到鹿生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微微下垂了一瞬——他似乎在思考别的事情。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鹿生手里有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笔记本，扉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鹿生在他看到之前合上了。

　　“抗感染药剂，“鹿生忽然说，像是自言自语，“只能阻断初步锚定。对完全融合的没有用。“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

　　千茫然地眨了眨眼：“……所以现在大家打的疫苗是假的？“

　　“不假，“鹿生说，“但不够。不够的东西，有时候比假的东西更危险——人们会以为它够了。“

　　千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茶杯里旋转的柠檬片。

　　光发现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他记得——千紧张或者不安的时候会这样。但他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对了，“火影打破沉默，站起身来，“鹿生，陪我去趟街机厅。“

　　“去街机厅干什么？“

　　“找灵感。“

　　鹿生沉默了三秒，然后合上了他那个牛皮笔记本，站起来。

　　光看到笔记本的封面上用极小的字写着几个编号和日期，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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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机厅在商业街地下一层，常年弥漫着劣质空气清新剂和铁锈味。几台老旧机器零零散散地亮着屏幕，只有角落里一台《生化奇兵》的街机前还围着几个穿校服的男生。

　　火影走过去，拍了拍操控台。

　　“让一下。“

　　那几个男生回过头，看到火影脸上那个招牌式的、带着预期愉悦的笑容，又看了一眼她背后面无表情的鹿生，麻利地让开了。

　　火影坐下来的同时，鹿生已经从柜台换了一枚游戏币回来。他把硬币放在火影手心。

　　“阿基米德定律推算过了，“鹿生说，“这台机器的中奖周期在第十三到十五局之间。第十二局出'吃掉'的概率是百分之七十三。“

　　火影把游戏币投进去。屏幕亮起来，丧尸从画面边缘涌出。

　　“第几局？“

　　“第一。“

　　火影的手握住了操控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光后来回忆起来的时候，觉得那可能是他见过的最不符合常理的画面之一。火影操控的角色在屏幕上横冲直撞，用砍刀把每一只丧尸从肩到胯斜劈成两段——不是“击杀“，是“分解“。肢块飞溅的间隙里，她甚至有时间换出加特林补射每一个倒下的残骸。

　　她全程在笑。那种不是演出来的、真正投入的、几乎带着少年气的开心的笑。

　　千缩在光旁边，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偷看：“她好可怕——但操作好帅——“

　　而鹿生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摊开了那个牛皮笔记本。他没有看屏幕，他在写。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抬头看火影一眼，又低头继续写。

　　他在记录她。光忽然意识到这一点。鹿生在记录火影的每一个操作习惯、每一次笑声的起伏、每一局结束后的微表情。

　　第十二局。屏幕上跳出“吃掉“的图标，游戏币即将清零。

　　“鹿生——“火影的声音没变，但她的脚已经抬起来了。

　　“第十三局，“鹿生翻了一页纸，“阈值误差修正。踢右上角。“

　　“了解——“

　　火影的右脚精准地敲在机器右上侧的挡板上。力道不大，像在敲门。屏幕上的图标从“吃掉“跳到了“×550“。

　　游戏币开始哗啦啦地往外涌。

　　但玻璃面板上，以她脚接触的那个点为中心，一条细小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很轻了。“火影收回脚，语气里有一丝不容易被察觉的——光觉得那是谨慎。

　　鹿生合上本子，站起来看了一眼那道裂纹。

　　“牛顿力四百左右。这台机器还能坚持十五天，之后面板会碎。“

　　“别说得那么准嘛。“火影把涌出来的游戏币收进兜里，然后转过头，对鹿生露出一个罕见的、没有弧度的笑容。

　　那笑容很轻。如果光没有一直盯着她看，他几乎会错过。

　　“ありがとう，“火影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鹿生能听见，“ウロコ鹿生。“

　　鹿生收笔记本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本子放回外套内袋，点了点头。

　　“走了，“火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变回了那个笑容明媚到让人不安的社长，“差点忘记找两个女孩子了。她们估计在门口等疯了。“

　　她往楼梯口走去。鹿生跟在后面，距离两步。

　　光落在最后。他看了一眼那台街机面板上的裂纹，又看了一眼鹿生放笔记本的外套口袋。

　　他在那一刻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鹿生那个本子上记的，是火影的“进化进程“。他在观察她，像观察Perry一号。

　　第二，火影知道这件事。她让他记。

　　光忽然觉得，超自然研究社里最超自然的东西，既不是苍蝇也不是长刀——而是这两个人之间那种沉默的、不需要解释的理解。

　　他快步跟了上去。

　　街机厅的灯光在他们身后慢慢暗下去，面板上的裂纹在余晖中扩大了一丝肉眼不可见的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