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生是在夏日祭操场边缘的树林里发现琴美的。她侧卧在落叶堆上，面色青白，嘴唇微张，喉管里发出细碎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嘶声。

　　硫磺。茶水杯翻倒在旁边半米处，残留的液体渗进泥土，散发出淡淡的刺激性气味。

　　“救她。“鹿生蹲下来，手指搭在琴美的颈侧。脉搏很弱，但还在跳。

　　火影站在两步外，双手抱胸，歪着头打量地上的女孩。灯笼的余光从树缝里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阴影。

　　“救？“她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凉意，“她不是人类，鹿生。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

　　“被同类灌了硫磺水——说明她所属的那一派正打算清理'不坚定的融入者'。你救了她，就等于站队。“

　　鹿生没有抬头。他把琴美的身体翻成侧位，让她呼吸稍微顺畅一些。她的气管正在被硫磺腐蚀的黏膜组织堵塞，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细小的血沫。

　　“你有能力屏蔽她的气息。“鹿生说。不是请求，是陈述。

　　火影盯着他看了三秒，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里有一种刻意放大的邪气——鹿生认识这个笑容。这是她用来吓别人的面具。

　　“救是可以救，“火影走过来，蹲在琴美的另一侧，“不过你手放哪儿呢？这么水灵灵的女孩子，腰也是你能随便摸的？“

　　鹿生面无表情地把手从琴美腰侧移开。

　　火影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悬在琴美的额头上方。她的手指开始以一种不规律的节奏微微颤动——像在调频，像在寻找某个特定的波长的共鸣。琴美的身体跟着这阵颤动轻微地痉挛了一下，然后，她喉咙里的嘶声忽然变清晰了，变成一声刺耳的、被压抑的抽泣。

　　“好了，“火影收回手，“她身上的寄生气息锁在这一米半径内了，外面的人感应不到。“

　　鹿生看了一眼琴美的脸。她的眼皮在颤动，显然意识还在。眼泪从她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发丝。

　　“我……“琴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让我死……“

　　火影偏过头，表情有一瞬间的软化——只有一瞬间，然后她又把那个邪气的笑容戴了回去。

　　“死什么死？你还没成年呢。而且——“她托起琴美的下巴，凑近了打量，“长得还挺好看的。要不要考虑当我压寨夫人？“

　　琴美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眼底还残留着硫磺烧灼后的血丝，但恐惧让它们变得清晰。她看着火影的脸，像看一个随时会咬下来的捕食者。

　　火影笑了一声，低头，在琴美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行了。从现在起，你在我身边一千米内，同类发现不了你。你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她站起来，拍了拍浴衣下摆沾的草屑，“鹿生，你背她。我吃醋。“

　　鹿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俯身把琴美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琴美觉得自己应该拒绝——她记得“琴美“的记忆里有一条模糊的规则：女孩子的腰不能让男生随便碰。但她的身体此刻像一具漏气的皮囊，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靠在鹿生肩膀上，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被硫磺水灌死的过程里，她看到了“琴美“所有的记忆。那个女孩喜欢过一个隔壁班的男生，攒了两个月零花钱给他买过生日礼物，但最后没有送出去。那个女孩临死前最后的念头是“我还没跟千说再见“。

　　那不是我的记忆。琴美想。但是它们现在在我的脑子里，像被移植的花，种在了不属于它的土壤里。

　　她合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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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琴美躺在病床上，手腕上连着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她陌生的生命体征。护士给她开了镇静剂，但她的意识始终在浅层漂浮，像一片落不到底的叶子。

　　千是冲进来的。

　　“小琴！“

　　她的声音比监护仪的滴答声先抵达琴美的耳膜。琴美睁开眼睛，看到千抓着光的手腕站在门口，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眼眶微红。

　　“你——千——“琴美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

　　“光告诉我的！说你被送到医院来了——怎么回事？不是刚才还在夏日祭吗？你是不是又乱吃东西了——“

　　千冲到床边，伸手去摸琴美的额头。她的手指很热，掌心有烤串的孜然味。

　　琴美被那股味道呛得咳了一声，然后笑了。她在笑自己在想什么——都快死了，竟然还在意孜然味。

　　“小千……“她说，“我不是琴美。“

　　病房里安静了。

　　千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的幽蓝色眼睛眨了眨，然后慢慢放下来，落在琴美脸上。她看着琴美眼角还没干透的泪痕，看着她嘴唇上残留的淡青色——那是硫磺腐蚀后留下的痕迹。

　　三秒。

　　那三秒里琴美觉得自己在被审判。她甚至希望千转身跑掉——跑掉比接受更容易，她已经做好被所有人当成怪物然后彻底消失的准备。

　　但千没有跑。

　　“哦，“千说，声音很轻，“然后呢？“

　　琴美的嘴唇抖了一下。她的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比之前被硫磺烧灼时更汹涌，更烫。

　　“我……我吃掉了一个人。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她的身体里了。她叫琴美，她有爸爸有妈妈，她喜欢在课本上画花，她——她还没有来得及跟好朋友说再见——“

　　千沉默地听着。她的手指慢慢收回去，攥成拳头，贴在自己胸口。

　　“……你记得这些？“千问。

　　“我记得。全都记得。“

　　“记得你画过的花是什么颜色？“

　　“……蓝色。水彩笔，浅蓝。“

　　“记得你——不，记得琴美最喜欢吃什么？“

　　“炒面。夏日祭的炒面，不加葱。“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琴美闭上眼，让那些记忆涌上来。她看到一年级教室的窗台，一个扎双马尾的女孩跑过来跟她说“你眼睛好黑啊，像墨鱼丸“，然后另一个女孩在旁边喊“千你不要用食物形容别人“。

　　“你说，“琴美睁开眼睛，声音在发抖，“我眼睛好黑，像墨鱼丸。“

　　千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一块石头落在深水里，涟漪慢慢荡开。

　　“那就是你。“千说。

　　她扑到床边，伸出双手，一把抱住琴美的肩膀。琴美被她撞得往后一仰，监护仪的数据曲线跳了一下，但千没有松手。

　　“不管你是哪来的虫子——“千的声音闷在琴美的肩膀上，带着鼻音，“你记得她的事情，你记得我的事情，你的身体是她的，你的笑是她的，你的脸也是她的——那你就她。人本来就会变的嘛，我自己三年前还喜欢吃糖炒栗子现在也腻了，难道我就不是楠千了？“

　　琴美僵在那里，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而且——“千松开她，抹了一把脸，露出一个带着泪痕的灿烂笑容，“你比原来的琴美好多了。原来的琴美被我挠痒痒都不笑的！你刚才笑了！你是升级版！“

　　“千——“

　　“看招！小千大法！“

　　千的十指精准地袭向琴美的腋下。琴美完全没防备，整个人蜷缩起来，一边躲一边笑出了声。那笑声是从胸腹之间挤出来的，带着砂纸一样的粗糙感——她还不习惯这个身体的笑声控制，但正因为不熟练，反而显得真实。

　　“哈哈哈哈——别——千——停——“

　　“不停！说seeyou啦啦！“

　　“seeyou——啦啦——“

　　“不够响亮！重来！“

　　“SEEYOU啦啦！“

　　两个女孩笑着撞在一起。千的衣服上有烤串的油烟味，琴美的头发上有消毒水的气味，它们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古怪却让人安心的气息。

　　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到千抱着琴美，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火影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浴衣口袋里，歪着头看病房里的场面。她脸上的笑容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的、带着棱角的邪气了——它变软了，像冰面下露出了一小片水流。

　　“光，“火影说，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光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看千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点'我第一次看到这个画面'的距离感。“火影耸了耸肩，“正常人看认识好几年的人，眼神里那种不思考的熟悉感，你身上没有。“

　　光没有说话。他把目光转回病房，看到千正拿纸巾擦琴美脸上的眼泪，嘴里还在念叨“哭什么哭以后跟我混有肉吃“。

　　他记得千说这句话的语气——他说不上来是在什么时候听到过，但那语气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脑子里某扇锁死的门里。门没有开，但他感觉到门后有东西在动。

　　“火影，“他开口，“你能帮我检查一下吗？“

　　火影偏过头，看了他几秒。

　　“改天吧。今天已经治了一个了，再治一个我能量不够。“她说完，忽然笑了起来，恢复了那个有点欠揍的、刻意的招牌笑容，“而且我帮你检查，鹿生会吃醋的。“

　　“……鹿生不会吃醋。“

　　“我说的是我吃醋。我吃鹿生的醋。逻辑严谨。“

　　光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的头痛正在变成本能反应。

　　病房里，千终于安静下来，坐在琴美床边，伸手帮她把被角掖好。

　　“所以——“千歪着头问，“那个害你的混蛋，你知道是谁吗？“

　　琴美沉默了一瞬。她的手指在被单下面微微蜷曲。

　　“……知道。他以为我已经死了。我能认出他的气息——如果火影姐姐让我靠近他的话。“

　　千扭头朝门口喊：“火影姐姐！她说要找出凶手！“

　　火影走进来，脸上挂着那个让人看不透的笑：“不用急着找。先让她把身体养好。“她低头看了琴美一眼，目光在那个瞬间变得很认真，“你的同类——那些想取代人类的家伙——他们不会只杀一个就停手。等你准备好了，我带你去找。“

　　琴美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被单下面不再颤抖了。

　　千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旧字典，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指着“美“字给琴美看：“对了小琴——你说，一个男生对女生说'很美'是什么意思？“

　　琴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门口的光一眼，笑了。

　　“你去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千的脸“腾“地红了。她把字典“啪“地合上，塞回口袋，鼓着腮帮子说：“不问！傻子光！“

　　光在门口打了个喷嚏。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夏日祭的烟花散尽了最后一片余烬，天空恢复了那种深沉的、墨蓝的颜色。

　　病房里暖黄色的灯照着四个人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