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祭的灯笼沿着操场跑道挂了一整圈，暖黄色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烤串烟气混着炒面酱汁的气味，在人潮里缓慢翻涌。

　　千左手一串烤鸡皮，右手一串糯米丸子，腮帮子鼓得像只存粮的仓鼠。

　　“果然还是夏日祭好——有吃有喝，“她含混不清地嘟囔，“就是没有生鱼片，夏天少了一大半灵魂……“

　　光把刚烤好的牛肉串翻了个面，油滴落在炭上，嘶一声炸开。

　　“你就省省吧。鹿生说了，宁愿吃焦的也不能吃生的。“

　　“哼——“千凑过来盯着光手里的牛肉串，“那焦了没？焦了给我。“

　　“刚烤好——小心烫——“

　　千一口咬下去。

　　“——唔！烫烫烫烫！“

　　她原地跺脚扇着嘴，幽蓝色的眼睛里迅速涌上一层水光。光叹了口气，从旁边抽了瓶冰水递过去。

　　“我刚刚是不是说了小心烫？“

　　“你——你说得太小声了！“

　　千含着冰水，腮帮子鼓得更圆了。光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又想不起——上一次她这样被烫到是什么时候。他隐约记得自己笑过，但那个笑声在记忆里没有来源，像飘在半空中的回声。

　　“胡椒拿一下。“

　　一个冷淡的女声从旁边伸过来。光侧头，看到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齐肩短发，深色瞳孔，嘴角没有笑意也没有敌意。她穿着夏日祭的深蓝色浴衣，站在烧烤架另一侧，手里翻着几串没放调料的鸡肉。

　　“nothanks。“光顺手把胡椒瓶推了过去。

　　女孩接住，往自己鸡肉上利落地撒了三层，然后咬了一口。咀嚼时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某种小型捕食动物在进食。

　　千的眼睛忽然亮了。

　　“你——你是火影！Japan那个野外生存主播！我是你的粉丝！“

　　女孩偏过头看了千一眼。那双眼在灯笼光下微微眯了一下，像在判断什么。

　　“……在这个学校叫我西村。“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也不冷漠，“火影是艺名。“

　　“西村同学！你真的一个人去原始森林拍过狩猎熊的视频？没有团队？没有剪辑替身？“

　　“一个人。“西村火影咬下第二口鸡肉，边嚼边说，“不过现在不能吃生的了，暂时失业，所以回来上学。“

　　千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整个人往火影的方向凑了半个身位。

　　光默默翻着烤架，目光落在火影手上。她的指节比一般女生粗，虎口有薄茧，指甲剪得极短——那不是拿自拍杆的手，更像握刀或拉弓的手。翻动烤串时，她的小指会不自觉地微微抽动一下，像某种还没完全学会“人类动作精度“的肌肉记忆。光脑子里有个声音说：这不对劲。但他说不清为什么。

　　“西村？“鹿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端着两盘生食材走过来，看到火影时脚步顿了一下。

　　火影抬起头。两人对视了大约两秒。

　　然后火影从浴衣袖口取出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放在烤架边缘的台面上。徽章反射出冷冽的光——一头鹿的侧面轮廓，鹿角分叉成十二支。

　　鹿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跑到这里来，就为了给我看这个？“鹿生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压低。

　　“来烤烧烤，尝尝？“火影把一串烤鱼递过去。

　　鹿生盯着那串鱼看了三秒，接过来咬了一口。吃得很慢，目光始终没有完全离开火影的脸。

　　“我一路从北边过来的，“火影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经度跨了七个省。每个城市都有进化的迹象，有的明显，有的藏得深。政府封锁消息的速度比进化慢。“

　　“你父亲让你来的？“

　　“他让我来。“

　　鹿生放下烤鱼，把那枚银色鹿徽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编号：S-017。

　　“……征兵训练开始了？“

　　“全世界同步。对象是十七岁，应届毕业生。“火影拿起鹿生烤好的牛排，又撒了两层胡椒，“进化率你自己算过了，真实数字是多少？“

　　鹿生沉默了一瞬。

　　“百分之一点五。“

　　“那是保守的。“火影咬了一口牛排，咀嚼时眼睛微微眯起来，“真实数字是百分之三点七。植物和动物进化率是百分之零点一，基数太大，变异的绝对数量是人类的千倍以上。“

　　光站在旁边，翻动烤串的手停了。那些数字像冰水一样淌过脊背。他忽然意识到，鹿生和火影之间有某种默契——他们省略了太多主语，默认对方能补全。

　　“寄生者分了两派，“火影说，“融入派和取代派。“

　　“融入派把自己当人类活着，有的连自己都不知道被寄生了，宿主记忆覆盖了寄生本能。取代派……“火影把竹签咬断，吐掉尖端，“它们觉得人类是过时的硬件，该淘汰了。“

　　鹿生没有接话，往自己烤架上添了几块炭。火光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光默默退开两步。他觉得自己不该听这些，又或者说，他怕听到更多之后发现自己本来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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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坐在操场另一侧长椅上，专心啃第三串烤土豆。每一口都要吹上七八秒，因为光刚用“故意不提醒烫“的方式报复了她。

　　“坏光……欺负我……“她边嚼边咕哝。

　　嚼着嚼着，动作慢下来。她偏头看向远处的光——他站在烤架旁低头翻串，侧脸被灯笼照出一层暖金色。

　　“呐……“她小声对土豆串说，“他真的不记得了吗？“

　　去年夏天。也是夏日祭。也是这棵树下。她记得那天自己说了什么——鼓足全部勇气用蚊子般的声音说“光，我好像有点喜欢你“。光愣了三秒说“你吃坏肚子了？“，然后她追着他打了半个操场。

　　但那是去年的记忆了。千忽然发现，她记得光当时的反应，却不太确定自己当时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她记得那天的烟花，却不记得烟花是什么颜色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也在悄悄偷走她的记忆。

　　她从口袋里翻出一本巴掌大的旧字典——随身带了好几年，扉页有光歪歪扭扭写的“送千“两个字。她翻到“美“字条。

　　“美……形容词……好看、漂亮……“

　　她合上字典，脸慢慢红了。

　　“……他是在说我？“

　　“小千？“

　　琴美从人群里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千把字典塞回口袋。

　　“琴美！刚才怎么没看到你？“

　　“我……有点头晕，在那边坐了一会儿。“琴美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千歪头打量她：“咦？你今天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我跟你闹你都不笑的——“千伸手去挠琴美的腰，“你看，现在你也不躲！“

　　琴美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象征性地侧了侧身。笑还挂在脸上，但那笑容像穿错了尺码的衣服，该紧的地方松了，该松的地方紧了。

　　千收回手，有点困惑地鼓起腮：“……而且你刚才没说'seeyou啦啦'。你每次都会说的。“

　　琴美垂下眼睛。

　　“我今天……不太舒服。“

　　“那你别吃烤的了，去吃碗冰——“

　　“不用了，“琴美起身，长发拂过千的手臂，“我去那边看看。你先吃。“

　　她转身走进人潮。千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几秒——琴美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一步落地都像在确认地面是否结实。

　　千摇了摇头，决定把这个疑惑和第四串烤土豆一起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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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美走到操场边缘的树林入口时，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灯笼光在这里断成暗黄色的碎片，透过树叶漏下来，在她脸上晃动。

　　她停下来抬手摸了摸额头。微热。三天前开始体温就比正常高半度，视神经偶尔捕捉到额外的颜色——比如现在，她能看见路灯周围有一圈淡淡的、人类肉眼不该看到的紫外晕。

　　她知道自己正在变化。

　　“琴美。“

　　一个男生的声音从树影里传来。琴美转头，看见一个穿白色T恤的同级生靠在树干上，手里端着两杯茶，杯口冒着热气。

　　“……你是谁？“

　　“隔壁班的。你可能不记得。“男生笑了一下，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她，“看你一个人站在这儿，喝杯茶吧。“

　　琴美低头看那杯茶。淡褐色液体，表面浮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嗅觉捕捉到某种刺激性气味——硫磺。极淡，混在茶香里，但她的嗅上皮已经比人类敏感三倍以上。

　　她没有接。

　　“我不渴。“

　　“喝一口吧，“男生笑得更温和了，“对头痛有好处。“

　　琴美的瞳孔收缩了一瞬。“头痛“——最近几周，所有被寄生的人类宿主都会出现间歇性头痛，那是寄生体重组神经通路的副作用。

　　他知道。

　　琴美转身想走，但男生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一只手扣住她手腕，另一只手将茶杯边缘抵在她唇边。

　　“别紧张，“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是确认一下。“

　　茶水的热气扑在脸上。琴美嘴唇紧闭，但男生捏住她下颌的力道像铁钳一样准确——他对人类颌骨结构的了解过分清楚了。

　　“你知道吗？“男生的脸凑近她，鼻尖几乎碰到鼻尖，“硫磺对你们来说，比毒药还快。“

　　茶水灌进喉咙的时候，琴美感觉像吞了一整条烧红的铁丝。身体弓起来，手指抠进男生手臂，指甲划出五道血痕。男生吃痛松手，她已经跪在地上捂着脖子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那些硫磺顺着食道淌下去了。她的细胞——那些正在进化、正在努力模仿人类神经元的细胞——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凋亡。她感觉像一座城市在停电，灯光从外围向中心一圈圈熄灭。

　　男生蹲下来，看着她挣扎。

　　“你想成为人类？“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怜悯，“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吃掉的那个人类女孩，她也有记忆，也有喜欢的男生，也有害怕的东西。你占了她的身体，说'我想活下去'——那你觉得她去哪了？“

　　琴美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那些属于“琴美“的记忆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她记得帮千捡过一支掉落的笔，记得偷偷在课本上画过一朵花，记得那天晚上父亲喝醉了抱着她哭说“对不起“。那些记忆滚烫地、汹涌地涌上来，像一个人在临死前看到一生的走马灯。

　　然后它们开始融化。硫磺在切断每一条神经连接。

　　“……我不是……“琴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没有……吃掉……她……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

　　男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所有的寄生者都这么说。“

　　他站起来，把另一杯茶倒进草丛，转身走进树影深处。

　　琴美躺在地上，仰面看着天空。夏日祭的烟花正好在这一刻升起来，蓝色的、金色的、红色的光在她逐渐失焦的瞳孔里炸开又坠落。她看着那些光，像在看隔着水面的另一个世界。

　　她想起千说的“seeyou啦啦“——那个总蹦跳着说再见的女孩。她想起千挠她痒痒时自己会本能地缩一下，却不知道为什么缩。那是“琴美“的身体记忆，原来的主人留下来的。

　　“原来……“她对着星空轻轻说，“你一直都在啊。“

　　那颗蓝色太阳消失之后，天空恢复了正常的深蓝色。但琴美最后看到的，仍然是蓝的——那种幽冷的、不真实的蓝，像千的眼睛。

　　她的瞳孔慢慢散开了。

　　操场那边，千咬下第四串烤土豆，忽然被呛了一下。她咳了好几声，下意识转过头朝树林方向看了一眼。

　　“……琴美？“

　　没有人回应。远处的烟花还在继续，把夜空染成转瞬即逝的颜色。

　　光站在烤架旁，手里翻着一串已经焦了的牛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停下来——仿佛有什么细小的、像丝线断裂一样的声音，从他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轻轻断掉了。

　　他晃了晃头，把那串牛肉放进嘴里。

　　焦的。苦的。

　　但他说不清为什么，觉得这个味道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