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千的怀抱里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睡衣肩头那一小块被他的泪水浸湿的深色痕迹。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往后缩了半寸。

　　“小千——”

　　“噗嗤。”千松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上的湿痕，又看了看光脸上的泪痕，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变态光。”

　　光坐起来，抬手抹了一下脸。掌心是湿的。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只有一片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的白光，和某个一直在溃散的轮廓。

　　“……我又做噩梦了？”

　　“嗯。喊了我的名字。”千已经从床边跳下去了，赤着脚踩在金属地板上，弯腰去够自己放在椅子上的衣服，“你说——‘小千快逃’。喊了好几遍。”

　　光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间还残留着泪水的湿润，但比泪水更清晰的是一种温热——从胸口的位置蔓延出来，沿着那晚Kashnania碰过的路径，在肋骨内侧缓缓流淌。

　　“我说了那个？”

　　“嗯。”千抱着衣服站直了，歪头看了他一眼，“不过后来你又喊了另一个名字。那个名字……”

　　她顿了一下，羽翼花火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听不太清楚。像是有两个音节卡住了。”

　　光没有追问。他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也隐约知道为什么自己喊不出来——不是忘了，是被什么力量按住了。像有一只手轻轻压在他的声带上，不让那四个音节完整地离开他的嘴唇。

　　“我先换衣服！”千抱着一叠衣服闪进了房间角落的小隔间里，门帘放下来之前，她又探出半张脸，“光，你也是。等下会长要骂人了。”

　　“嗯。”

　　光站起来，从物资包里抽出那件深灰色的作训服。换衣服的时候，他把那封信从内袋里取出来看了一眼——信的纸角稍微卷了一点，像是被反复抽出来看过很多次。他把信折好放回去，把作训服的拉链拉到顶。

　　隔壁已经传来火影的声音了，隔着金属墙壁有些闷，但语气里的催命意味一点没少：“男生女生——三分钟内不出来，早餐的烤鸡就没有了！”

　　千从隔间里冲出来的时候，墨色的长发还来不及扎起来，只是用皮筋拢了一下挂在肩上。她跑过光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淡淡的风，混合着洗衣液和睡眠后余留的温热气息。

　　“快走快走——”

　　光跟在她后面走进公共区的时候，火影正用刀尖把一只烤鸡的翅膀切下来，悬在半空中，像在钓鱼一样晃着那只金黄色的鸡翅。看到光和千一前一后出来，她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把鸡翅放进千的盘子里。

　　“谢谢会长！”千坐下来就开始啃。

　　鹿生和琴美已经在桌子对面坐好了。琴美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鹿生面前摆着一碗麦片，正在往里面倒牛奶。麦片是干的，牛奶是冷的，他倒得很慢，每一粒麦片都被均匀地浸湿，像一个沉默的仪式。

　　光坐下来，接过火影推过来的盘子。上面摆着煎蛋和面包，煎蛋的边缘微微焦脆，蛋白上撒了一点黑胡椒。

　　“昨晚睡得好吗？”琴美问，语气很平常。但光注意到她问的时候目光在小千身上落了一瞬。

　　“嗯……睡得很好。”千嘴里含着鸡翅回答，声音含混但满足。

　　火影在桌子的另一头坐下来，双手叠在脑后，仰头看着天花板。

　　“今天轮训的内容是基础战术评估。早上跑图，下午射击。晚上自由活动。”她顿了一下，“对了，刚才消息过来了。长官下午回来，说要见我们几个。”

　　“见我们？”光问。

　　“准确地说，是见你。”火影的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在光脸上，“他说系统日志里那段十秒空白的事，他要当面跟你确认。”

　　光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秒。

　　“好。”他说。

　　千嚼鸡翅的动作也慢了一拍。她把鸡翅放下来，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什么也没说。

　　鹿生放下了麦片碗。他看了光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光读懂了里面的意思——到时候我跟你去。

　　光冲他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早餐结束后，火影把众人带到了一片铺满碎石的训练场上。场地不大，四周用金属围栏圈着，围栏顶部每隔十米装着一盏自动照射灯。场地的地面凹凸不平，碎石中间夹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沟壑，像是被反复碾压又反复填平过。

　　“今天的跑图很简单，”火影站在场地边缘，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计时器，“绕着场地外围跑三圈，中间我可能会放点‘小东西’出来，你们自己处理。鹿生不参与——我带他去做另外的测评。”

　　鹿生没有异议，安静地站在她身后。

　　琴美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鞋带，然后站起来，做了两个深呼吸。

　　千已经把外套脱了搭在围栏上，只穿了一件短袖，正在原地蹦跶着热身。她蹦了两下，停下来，歪头看着光：“光，你会不会跑得比小千快？”

　　光想了想：“应该不会。我耐力一般。”

　　“那太好了！小千跑得也不快！”千笑了一下，语气里没有嘲讽，是纯粹的、让人没法防备的真诚。

　　火影按下了计时器的开始键，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开始！”

　　琴美第一个冲出去。她的步幅不大，但频率极快，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像密集的雨点。千跟在后面，跑姿不算标准，但胜在步子小、迈得快。光落在最后，保持着一种匀速的节奏。

　　第一圈跑到一半的时候，围栏底部的一个暗格无声地打开了，从里面滑出几只拳头大小的金属球体，在碎石地面上弹跳了两下，然后朝跑动中的三个人滚了过去。

　　琴美最先注意到。她侧身躲过第一个，用余光锁定第二个的轨迹，脚下一转绕开了。千看到球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了——其中一个撞上了她的脚踝，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千顿了一下，低头看了那颗球一眼，然后把它踢开了，继续往前跑。

　　光看到千被撞了一下，心里紧了一下，但看到她继续跑动之后，目光收回来的时候，另一颗金属球已经滚到他脚边了。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跳了一步——那颗球擦着他的鞋底滚过去，撞在围栏上，弹回场地中央。

　　“反应还可以。”火影的声音从场地边缘传过来，不高不低，“第二圈开始加数量。”

　　暗格又打开了。这次滑出来的金属球是上一次的两倍，它们在碎石地面上四散滚动，有的直接朝人冲，有的停在原地等待触碰。

　　光觉得自己的心跳正在稳定地加快。不是恐惧的那种快，是一种类似身体在逐渐启动的节奏感。

　　他跑过千身边的时候，朝她喊了一声：“看好脚下！”

　　千喘着气回了一句：“小千知道了——”

　　她躲过了一颗滚向她的金属球，侧身的动作比第一圈时流畅了一些。

　　第二圈结束的时候，光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变重。碎石路面比想象中消耗体力，每一步都要额外用力来保持平衡。他抬头看了一下前方，千的背影在场地另一端，墨色长发在跑动中飞扬起来，羽翼花火夹在发丝间，在日光里偶尔闪一下。

　　他想，她跑得比他说得快。

　　第三圈的蜂鸣响起时，暗格没有打开。场地上只有碎石和沟壑，以及三双跑动中的脚。

　　光在终点线上慢下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发酸。千比他早五步到达，正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刘海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琴美已经站直了，呼吸已经恢复平稳，像做了五分钟热身而不是跑了三圈。

　　火影按了一下计时器，看了一眼读数，没有报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射击。休息一小时。”

　　千从外套口袋里翻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递给光。光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点她喝过之后的温度。

　　他拧好瓶盖，把水递回去的时候，发现千正在看他身后的方向。他跟着她的目光转头看过去——场地远处，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身影正站在围栏边缘，像是在等他们结束。

　　是鲸落。她手里没有提茶具，只拿了一个薄薄的文件袋。她朝光举了一下那个文件袋，像在示意——你有东西要看了。

　　光把水还给千，朝鲸落的方向走了几步。胸口那封信的位置又开始温热了，像被谁隔着距离轻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