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太阳终于在第三十七天的傍晚褪去了。

　　千从教室里探出头，眯着眼望向西天。那轮熟悉的、灼热的、金红色的太阳重新出现在天际线边缘，像一个迟到的归客。她深吸一口气，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啊——终于结束了！好怀念正常的太阳啊！“

　　同桌捂嘴笑：“也不知道是谁，蓝太阳第一天跳着脚说'太好看了这辈子值了'。“

　　千鼓起腮帮子：“谁？绝对不是我！“

　　两个女孩笑闹着，直到千突然安静下来，手指按在太阳穴上。

　　“怎么了？“

　　“头有点晕……可能是昨天没睡好。“

　　“吃坏东西了吧？“

　　“跟吃坏东西没关系啦——“千说着，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昨天傍晚，她确实在街角那家牛排店吃了块五分熟的肋眼。老板忙不过来，上菜时还道了歉。她当时笑着说没关系。

　　“政府都发通知禁吃生食了，你还敢吃生的？“

　　“就一块嘛……而且那么多人都吃了，也没见谁有事。“千揉了揉眉心，“谁知道政府为什么要发那种通知，说是流感防控，但谁家流感不让吃生肉啊？“

　　同桌耸耸肩，没再追问。

　　千不知道的是，那个通知的全文在发到地方教育局之前，被截掉了后半段——“疑似病原体可通过黏膜及消化道感染，现阶段尚无有效检测手段。“

　　她们只是孩子。大人觉得有些事，孩子不需要知道。

　　放学铃响的时候，光在走廊尽头喊她：“千！走了！“

　　“来了来了——“

　　千背起书包跑过去，幽蓝色的眼睛在夕阳里像两颗被点燃的宝石。光每次看到她的眼睛，都会想起蓝太阳——那种不真实的、冷冽的蓝，仿佛不属于这具小小的身体。

　　“走了，小矮子。“光用手在她头顶比了比自己的肩膀。

　　千立刻鼓起腮帮子：“一百六十三公分是女孩子的极限了好不好！“

　　“哈哈哈——“

　　光喜欢她这个样子，从小到大都没变过。但他忽然愣了一下。从小到大？他眨了眨眼，脑海里浮现出千鼓腮帮子的画面，却想不起第一次看到这个表情是在什么时候。是小学？还是更早？他试着往前追溯，记忆像一堵被水浸透的纸墙，颜色还在，轮廓却糊了。

　　千察觉到他停下来，踮脚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怎么了？真吃坏东西了？“

　　“不是……“光晃了晃头，“我就是忽然在想——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来着？“

　　千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她转过身，耳根泛红。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知道，就是觉得……以前的事情好像隔了一层东西，像隔着水看东西。记得你，记得鹿生，但细节全是糊的。“

　　千低着头往前走了两步，书包带在她手指上缠了又松开。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傻子光。“

　　“喂，你骂我干嘛——“

　　“就是傻子。走了！“

　　光跟上去。他发现自己刚才又不小心把内心话嘀咕出来了——“不过也挺可爱的“——现在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千走在前面，步子很急，但光注意到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以前，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他拼命回想，脑子里却只有一片温暖的空白，像冬天玻璃上的水雾，抹掉了就再也凝不回来。

　　“哇——“

　　千一头撞在某个人身上，弹回来半步。

　　鹿生一只手抵住她的额头，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她。

　　“鹿生哥！“千脸上的红晕一秒退散，换成了笑，“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鹿生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光。

　　“研究收尾了，“他说，“刚好今天太阳回来。“

　　三个人沿着校道往后山走。光跟在鹿生旁边，把刚才的恍惚说了一遍。鹿生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在走到林荫入口时才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光一眼。那双眼睛像实验室里的显微镜镜头——冷静，聚焦，不带多余情绪。

　　“除了记不清，还有别的吗？头痛？耳鸣？对光敏感？“

　　“呃……就只是恍惚，好像要想起来的时候突然被什么拉回去。“

　　鹿生点了下头，没有评价。

　　他们进了后山的小路。金色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千走在最前面，忽然“咦“了一声，仰头看四周的树冠。

　　“鹿生哥，后山怎么这么安静？连鸟叫都没有。“

　　光也注意到了。往常这个时候，林子里应该满是归巢的麻雀和啄木鸟的敲击声。今天安静得像一座被搬空的剧场。

　　“你看这个——“千伸手扯下一条垂落的藤蔓。翠绿色的，光滑无叶，像一根活的电线。“是菟丝子吧？但是没有叶子……怪怪的。“

　　鹿生没看她手里的藤蔓，而是朝树林深处吹了一声口哨。尖锐，短促，三长两短。

　　树冠猛地一沉。

　　一只巨大到不真实的东西从枝叶间俯冲下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像一台小型无人机。它落在鹿生伸出的前臂上，六条带绒毛的腿稳稳抓住他的袖口，两颗巨大的复眼像抛光过的黑曜石，映着碎金般的夕阳。

　　光张着嘴，脑子里飞速否定着自己看到的东西。

　　苍蝇。

　　一只猫头鹰大小的苍蝇。

　　“……鹿生，你别告诉我——“

　　“Perry一号，“鹿生平静地说，“我的实验助手。“

　　千歪着头看了三秒，然后突然拍手：“好可爱！是猫头鹰！鹿生哥你养猫头鹰了！“

　　光转过头看她，发现她脸上的表情无比真诚。她真的把那只复眼巨蝇看成了猫头鹰——羽毛柔软、大眼睛、圆滚滚的那种。

　　“她的大脑在自动修正不可接受的视觉信息，“鹿生淡淡道，“一种很罕见的认知过滤机制。可能和她的视皮层发育有关，也可能——“他顿了一下，“是某种新的东西。“

　　“卡哇伊——“千伸手去摸。

　　鹿生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

　　千的指尖触到Perry背部绒毛的瞬间，她的笑容凝固了一秒。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指尖钻进去，在她脑子里轻轻地拨了一下弦。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整座后山的寂静被撕碎了。

　　千一掌拍在Perry身上，力道大得鹿生手臂都晃了一下。巨型苍蝇应声翻落在地，六条腿朝上，一动不动。

　　光低头戳了戳虫腹：“……死了？“

　　“嗡——“

　　Perry翅膀一颤，翻身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用前腿梳理被拍乱的绒毛。复眼转过来，看了千一眼。

　　千已经躲到光背后，死死抓着光的校服后摆，整个脑袋埋在他肩胛骨之间。

　　“鹿生哥欺负我——！“

　　光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他的手掌落在她发丝上的时候，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他做过这个动作，很多次，很多很多次。但是他记不起任何一次的场景、时间、地点。

　　只有“做过“这个事实，像一个被抽空了内容的标签，贴在他脑子的某个角落里。

　　“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小千不哭。“

　　千抽了抽鼻子，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

　　鹿生从背包里取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放在Perry面前。

　　“你的工钱。“

　　Perry的触角动了动。它把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复眼对着鹿生。

　　“……你要辞职？“

　　Perry嗡了一声。

　　“加一块书香坊的曲奇。“

　　“嗡——“

　　“两块。不议价。“

　　Perry犹豫了两秒，用前腿抱起饼干，振翅升空，消失在树冠层里。

　　千张着嘴看完整个过程，扯了扯光的袖子。

　　“光，鹿生哥刚才是在跟苍蝇……讨价还价？“

　　“好像是。“

　　“……鹿生哥太有才华了吧！“

　　光揉了揉眉心。他发现自己正在习惯这件事，习惯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也许是因为蓝太阳之后，很多东西都变得不那么“不可接受“了。

　　鹿生示意他们继续往里走。脚下的腐殖土踩上去格外松软，像下面空了一层。

　　“Perry告诉我，这片林子里少了三十七只鸟、四只松鼠、一条蛇，“鹿生边走边说，“它亲眼看到其中三只鸟被菟丝子缠住，裹进叶片里，一个晚上就只剩骨头。“

　　千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摸过的那条翠绿藤蔓。

　　“……你是说，这个吃鸟？“

　　“菟丝子本来是寄生植物，从宿主身上汲取养分。但如果它的消化酶变异了——能够分解蛋白质而不是只分解糖——那它就没有理由不去吃会动的东西。“

　　鹿生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挑起那根无叶藤蔓的末端。藤蔓缓缓地、几乎是试探性地，朝树枝的方向卷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它在学习，“鹿生说，“感知震动、热源、二氧化碳浓度。它比以前聪明了。“

　　千默默往光身边靠了半步。

　　光盯着那条藤蔓，忽然觉得后颈发凉。但与此同时，他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地方“又震动了一下——他本能地觉得，自己以前见过类似的东西。在哪？什么时候？那个画面就在舌尖上，却吐不出来。

　　“我猜，“光说，“我失忆可能和太阳雪有关。“

　　鹿生扔下树枝，站起身。

　　“莫桑怀划过太阳的时候，释放了一种我们还没命名的辐射。它没有改变天气，没有改变温度——但它在改变生物。“他转头看向光，“蓝太阳持续了三十七天。我发烧了十二天，退烧之后发现自己能听懂Perry的振动频率。Perry从一个普通的绿头苍蝇长到这么大，只用了三周。“

　　“你之前说过，“光慢慢地说，“人类身上的寄生虫、细菌、癌细胞——它们也是生物。“

　　鹿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光的眼睛。

　　“我猜你身体里可能发生了两件事之一。第一件：你自己的神经系统在进化，大脑在重组，旧记忆被暂时封存了。第二件：你体内的某种共生体——或者寄生体——也在进化，它占据了部分神经通路，旧的记忆连接被它覆盖了。“

　　千站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光觉得喉咙干。他想问“那我到底是哪一种“，但看到鹿生的表情，他知道鹿生没有答案。

　　“我只能告诉你，“鹿生说，“Perry一号进化出了大约七岁孩子的认知水平，所以它会讨价还价。如果你体内那个东西也在进化——无论它是你还是'它'——它可能已经开始做事了。“

　　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干净，指纹清晰，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搏动。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他不知道，这双手现在属于谁。

　　夕阳沉到山脊线以下了，金色的光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千走在最前面，光在中间，鹿生最后。三个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说话。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千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光。“

　　“嗯？“

　　“你记不记得，“她歪着头，幽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不像真的，“去年我生日那天，后山下大雨，你跑来送伞——结果自己被淋透了。“

　　光张了张嘴。他隐约记得那件事，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场旧电影：雨，伞，千站在屋檐下笑。但他不记得自己那天说了什么，也不记得千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

　　他试着回想细节，脑袋深处传来一阵细密的、像虫足爬过颅骨内侧的痒意。

　　“……记得，“他说，“但不太清楚。“

　　千看着他，停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没关系，“她说，“我帮你记着。“

　　她转过身，蹦跳着往校门口走。长长的黑发在背后晃动，发梢扫过书包边缘。

　　光站在原地，忽然发现——自己刚才竟然清楚地记得，千的虎牙长在上排两侧。他记得这件事，却记不起上一次看到她笑是什么时候。

　　鹿生从他身边走过，擦肩时低声说了一句：“明天来我实验室。我给你做个脑电。“

　　光点了下头。

　　三道影子在暮色中分开，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光走出十几步之后，忽然停下了。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片细小的、翠绿色的碎片。他确定自己刚才没有碰过任何藤蔓。

　　碎片在他指间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