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除了患者,还真是没有一个活人啊……”王颋刚刚取回DNA鉴定报告单,看着满医院忙碌的灰白色机器人,本就灰白色调的医院更增添了毫无血色的存在。谁能想到这个名为人民医院的实际上是个全机械化医院,98%全都是机器或者机器人工作。
“这里没什么人,他们应该不能追过来吧。”杨阿姨说出了她来到这里的原因。
王颋盯着这些机器人的眼睛,黑色的屏幕上悠悠地闪着红光,他想起来的路上阜秋说的话:摄像头如果没有界限,那就是楚门的世界,只需要一张通联机器的网络,走到哪里都无所遁形。机器人里是洞悉外界的镜头,而镜头后面,是活生生的人。
机器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使用机器的人。
王颋还未说完,忽然接到蒙湉打来的电话:“陈顾问在你身边吗!魏我意的手下已经朝盘东市去了!”闻此他来不及向杨阿姨说明,立即飞奔回病房报告这一情况。
阜秋稳住手足无措的众人,分工下去:“王颋你去开车,到门口等我们。宝珠,给你妈妈打电话去办出院手续。辛藜,我们收拾东西。”
王颋不解这火烧眉毛的关头怎么还要在意这些:“还要办出院手续?”
“不办手续你给交床位费?”
“我们不是着急走吗?”
“还没包围医院呢。”阜秋边收拾东西边说,“以后别随便抛下当事人家属,至少解释一下,容易引起恐慌。”
“哦……对不起。”
阜秋不是来听他道歉的:“快去开车。”
上了车,杨阿姨愈发慌乱:“他们怎么找到的。”
“我能找到你们,他们自然也能找到。”阜秋输入目的地,“走吧,离开盘东。”她把DNA鉴定发给鉴定科同事,经对比发现宝珠所怀孩子的父亲是迈冲公司的一个销售经理,名叫方胜。
迈冲公司……好耳熟。
雁南提醒:“那天我在线的时候,高深说她工作室和迈冲公司有服装合作。”
阜秋扶着发晕的头,隐约有了些印象,问宝珠:“你能记得孩子父亲是谁吗?”
宝珠摇头,她自然是记不住。
“这个人认识吗?”阜秋把照片给她看。宝珠只道有点眼熟,因为她和人交流很少,所以基本都只是面熟。
“离开以后,别再靠近这些了,找个工作好好生活。”阜秋一边说一边把方胜的资料发给蒙湉。
“我会的。”宝珠低下头,母亲握住她的手抚慰地拍了拍。
阜秋收到警察传来的消息,他们跟踪的人都已经到达盘东机场了。虽然他们的手一时半会还伸不到别的省市,但这对母女如果被发现一点踪迹,那些人定会赶尽杀绝全功尽弃。她赶紧更换目的地,转过头:“抱歉,机场被包围了,跟我们去冬青市吧。”
不止后座的二人慌张,阜秋感觉到车辆也开始不自觉地加速,赶紧稳住王颋:“冷静,出市中心再加速。”
直到远离市中心,王颋逐渐加力踩油门。然而高速设了关卡,交警拦下他们的车检查:“车上几人?”
“三人。”王颋面不改色,阜秋倚靠在副驾驶睡着了。
交警扫描了下几人的人脸,仔细对比:“你们什么关系?”
“我和我女朋友来接我姑。”后座的杨阿姨身边放着一个大编织袋。
“袋子里是什么?”
“我姑搬家的东西。”
“打开我看看。”交警盯着杨阿姨拉开拉链,王颋有些紧张地盯着后视镜,里面都是些衣服杂物。
“怎么了亲爱的!”阜秋假装被惊醒,抱着王颋的胳膊,夹着嗓子惊呼。
王颋的紧张被她突然抱住胳膊,大气不敢喘,只能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交警目光被阜秋吸引走,指挥他们离开:“例行检查,打扰了。”
阜秋松开手打了个呵欠,上高速前,她很有先见之明地让宝珠藏进大编织袋藏好。车辆开上了高速,让杨阿姨赶紧把宝珠放出来。
王颋看了一眼身边表情依旧平静的阜秋,蹭掉手上的汗:“你怎么知道会有人拦下检查?”
“这么多年都这个套路,所以我一直在车上备着这个袋子。”
因为机器容易受到诸多因素影响人脸识别,只有这种杂物破事,那些人才会特别殷勤地把警察们放出来设卡检查。平时该管的大事小情却全权交给人工智能机器,一群人在办公室喝茶聊天,尸位素餐。
不过只要不涉及这群苍蝇的利益,他们只会在半空盘旋扰人。
待他们到达冬青市将母女二人安置到保健院,警察也正好审完魏我意手下这批人。持刀杀手的住址和花满市那边查到的发威胁邮件IP地址正好吻合,他供出是室友鲁小桥所为,他也是爆炸案背后负责人,但是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蒙湉:“根据这些人的供述,已经派出两队,一队配合花满市抓捕鲁小桥,一队前往新中市。”
阜秋王颋两人一边猛扒着饭,一边听她讲。
讲完她按住阜秋的夹菜的手:“下午帮我个忙,章老伟嘴太难撬了。根据那些人的口供,买卖人口、强迫、杀人这些你差不多都知道,还有转运珠,以孕妇和孩子为交易,真是骇人听闻。”
王颋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唔居然欧撬布哎(你居然都撬不开)?”
看着阜秋点头,王颋更好奇了:“你们怎么撬?”
蒙湉神秘地朝他眨眨眼:“好奇?下午跟我们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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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审讯室。
蒙湉和一个警察身后走进来,阜秋站在他们身后,板着张脸站在原地。蒙湉打开投影转向章老伟,一张靶子图投在男人身上和墙壁上。
章老伟认出陈阜秋吓了一跳,她那天的表情至今想起来还让他直冒冷汗。
阜秋带上门,倚靠在墙上,手里玩着一把扑克牌。章老伟见他们接下来没什么动作,忍不住冷嘲热讽:“哟,你们这整什么新花样?没活了?”
阜秋夹起一张扑克牌不咸不淡的乜了他一眼,问蒙湉:“几?”
蒙湉对着监控室说道:“来,王颋,给个八以下的数。”
王颋不明就里但还是照做:“啊?五。”
话音刚落,一张扑克牌飞过铁栏杆,深深扎进墙里,正是五所在的投影。章老伟听见牌飞过身侧的声音,瞪大眼睛看着扎进墙里的扑克牌。
剩下两张接连飞出,也扎在五的位置。牌划破空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显得尤为惊人。
王颋看着监控视频角落站的那个身影,和一闪而过的牌影,懵住:“陈顾问你好牛。”
“没意思,换飞镖吧。”阜秋扔下牌,掏出一支飞镖,半眯着眼睛比划着,镖头闪着冷冽的银光:“王颋,给个九以上。”
她的声音透过耳麦泛着些沙沙的电流声,将她原本就平静的声音修饰得更是毫无感情,简直不像正常人。
他隐约觉得她情绪有点不太对,但这情景也是第一次见,不知道她以往是什么样子:“十。”
章老伟低头一看,九环十环的位置正好投在他身上,这分明就是冲着他来的!!他抬头正对上阜秋死死盯住他的目光,在看不到的角度勾起唇角,带着恨意与疯狂,似乎正邀请他走进地狱的殿堂。
如果可以,她真的想。
那些无辜人的身体和性命,让他死十次都不够。
蒙湉:“十?有眼光。陈顾问扔十最精彩。第一支有70%概率射中,如果……”
可她站在法律的荫庇内,没有任何权力,没有任何立场,不能杀了他。
飞镖出手,擦着他的脖子飞过去,重重扎进墙里,“咚”的一声。章老伟猛地一抖,像是把他的魂钉了进去。
蒙湉淡淡地笑着:“如果,第一支没射中,那么第二支一定会射中。”
见这个疯子正瞄着他的心脏,却根本没有人在意他的死活。章老伟疯狂挪动着身子,试图躲避,但那投影范围太大,他根本躲不了:“你不能杀我!!!”
“我又不是公务员,我可以。”阜秋脸上那诡异的笑意更深。章老伟清晰地听见自己颤抖的心跳和愈发剧烈的呼吸。
一定会射中。一定会射中。
蒙湉托着腮,毫不在意:“她只是我们请来的顾问,和我们没关系。”
“目标无法选中”。小黑屋里看傻的雁南一声也不敢吭,只能在心里默默吐槽。
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章老伟眼睁睁看着阜秋作出掷飞镖的起手势。
一定会射中!!
下一秒,飞镖脱手而出。
死亡的恐惧在悬而未决的必然前被放大到极点,他躲闪着终于出声:“我说!!”
飞镖“咚”地扎进他身后的墙里,章老伟一个激灵,如获新生地瘫倒在椅子上,大口呼吸着。
“说说吧。”
“能不能让她出去……”章老伟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指着阜秋。
阜秋冷笑一声,翻了个白眼,自行出去了。
关上门她深呼一口气,平复着紧张的心情。走廊吹来微风,吹散她沉积于心口的负担。
还好吓出来了,要不然她可没办法了。
若放在以前,恐吓嫌疑人得出来的瑕疵证据,这必然是完全不合规的审讯方式。但现在这个时代已经毫无规则可言,为了今早查清真相,只要不严重伤害,院长对他们的手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走回办公室,站在窗边吹着风,等王颋给她把之前的笔录送过来。雁南很想趁这个空闲说点什么,但这段时间经历得太多,她一时不知该从何开口。
叮——她在窗台边挂了个铃铛,只要有风会叮地响一下,很是好听。
邹戈进来蹭水,阜秋见他好像没注意到自己,冷不丁开口:“你没去新中市?”
他这才发现窗边还静立着一个人,走到角落去接水:“养伤没让我去,我蹭个水。”
王颋冲进办公室,见她在办公室慢下了脚步:“陈顾问你稍等!有点乱,我先帮你整理一下!”
他快步走过,衣服被拐角处的桌角勾住,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后倒去,手里的纸张甩了出去。
一只手拉住了他,铃铛被衣角牵起的风带起。
叮——
纸张哗啦啦散落身侧,王颋在纷飞的纸页中向后望去,坠落进那双深邃的眸子。
怎么形容她的眼睛呢?
像一本柜子深处已经脆弱泛黄的老书,伴着沉旧木腐的味道,边缘带着不可避免的磨损,但书页内里依旧洁白平整。时光将它埋葬于深处,但那些文字依旧清晰沉稳地记载其中,岁月不惊,万物不扰。
如果有幸翻阅,或许能从她那讳莫如深的人生中窥得一眼。
别人口中冷冰冰的她。
冷静的她。
露出笑容的她。
包容对待他的她。
临危不乱勇敢的她。
飞牌入墙帅气的她。
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不同,她的掌心温暖柔软,粗粝的茧子缓缓划过指尖,如同被那不为人知的岁月碾过心脏。风吹过她的发丝,描摹着脸庞的轮廓。
她有千千万万面,可他所能翻阅的不过是沧海一粟。
王颋反握住她的手,想在这本书里探寻更多。
感受到手被握紧,阜秋有一瞬间的不适,试图抽出手:“没事吧?”
王颋站定,目光清亮毫不躲闪,忍不住说出心里话:“你的眼睛真好看。”
他在说什么?!
阜秋瞪大眼睛,一阵热度袭上脸颊,这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将震惊的阜秋拉回现实,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身出了办公室。
在角落接水的邹戈僵直了后背:我刚刚听到了什么?
见她飞也似地离开,他有些八卦地走过来:“王颋,你是不是……喜欢陈顾问?”
王颋这才发现办公室里原来还有个人,并不认可这种说法,蹲下去捡文件:“夸她就是喜欢吗?”虽然听上去有些肤浅,但他是真心想夸她。
邹戈也蹲下来帮他:“没毛病,但你的各种行为可不止是欣赏她。”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何况他这个旁观者还是过来人。
自己大学痴痴关心了两年女生,不开智的脑子却始终不明白自己的真心,等到毕业才发现藏在书里的表白信,一路追到冬青市来才总算是没再错过。
王颋停下手里的动作,很想否定喜欢的心却找不到否认的理由。
欣赏是真的。
好感是真的。
一点不喜欢她那确实是不可能的。
当她出现,干涸的荒原落下一场史无前例的暴雨,所有河流在我体内鸣响,钟声震天。①
或许。
我真的喜欢她。
走出办公室的阜秋来不及思考刚刚发生的事情,忙接起电话,杨阿姨哭泣的声音传来:“陈顾问不好了!宝珠她自从回来不肯说话,这可怎么办啊……”
受害人的情况千变万化,一开始愿意交流不代表心理就没问题,从宝珠一股脑说出所有经历时她就该想到的,这些回忆对她来说是严重的二次伤害,这个过程会消耗巨大的心理能量,她不该送到保健院就掉以轻心的:“您不必担心,放轻松,不要催促她,我马上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