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去了盘东市人民医院,叔叔已经跟那边打好招呼了,保留胎儿组织。”佟医生那边传回一条阅后即焚的消息。
阜秋打开加密APP,翻看有谁是在盘东市的线人,然而很可惜,并没有。
“这些线人你都是怎么联系上的啊?”雁南好奇地看着阜秋姐给每个人的备注,从名字到城市、职业、身份。
“办案时认识的工作人员,或者受害者、证人,以及他们身边的人。”
“为什么你要联系这些线人呢?”
“是从前的院长教给我的,办案的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各方面的人脉和知识,一起办过案的有部分了解,容易发展成线人。”
“那……不怕有坏人吗?”
头还是很痛,阜秋拿出杨教授给她的药,就着水咽下去:“当然怕,不过线人之间也有互相暗中监督,每个城市最多也就几个人,整体还算安全。”
这年头,还敢相信正义的,要么是心志坚定、想伸张正义的人,要么是求助无门、心有不甘的人,在一切变好之前,我们都有共同的敌人。
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但一群人织就的网,总会越织越大,笼罩黑暗。
————————
“帮我开个DNA鉴定的申请,找到了宝珠的下落,我带个心理医生今天去一趟。”
蒙湉点点头,指着她身后:“让王颋跟你一起去吧,安全点。”
“不……”“用”字还没说完,就听见王颋应了声好,从背后大迈一步蹦了过来,带着法徽清脆的响声,“陈顾问,可以吗?”
都答应了还有什么好问我的?
“随你。”阜秋没好气地偏头去看他,却不想他重心不稳朝自己倾倒过来。
咫尺距离间,他的气息扑了过来,几近擦过她的鼻尖,阳光从她的背后洒下,投下一片阴影,少年自那阴影中闯出来,阳光描摹着他的轮廓,将睫毛镀上一层金黄。
带着鼠尾草的淡淡清香,如穿堂的春风,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将她包裹。
因为沿湖沿海的缘故,冬青市的春天来得晚,四月里的风仍夹着些凉意。
窗外暖融融的太阳照耀着广场上的草地,嫩绿的草芽泛着金黄。原来在她没注意的时候,春天就已经到了。
阳光该是刺眼的,草地该是扎人的,可是此刻,她只想沐浴着阳光在草地上自由地打个滚。
王颋握住她肩头以稳住身形,实在是没想到他们之间这么近的距离,只依稀感觉到脸侧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扑洒过来。
她的身上好香。
是洗发水的草木香吗?
好想再凑近闻一下……
阜秋状似无意地转回头,努力忽视搭在右肩头的手掌。虽然隔着衣服,但那温度似乎能烧透似的,烫得她右手手指止不住地微微颤动。
王颋这才回过神,松开手:“抱歉。”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如此安静的此刻震得她耳朵发麻。阜秋攥紧有些微颤的手,努力平静地应了一声就快步离开了,留下王颋一个人愣怔在原地。
刚刚的小插曲转瞬即逝,在外人看来只是个毫不起眼的小意外。
“陈顾问她……是不希望我去吗?”
蒙湉以为是阜秋太冷淡导致他有些失落,怕打击到他的信心和干劲:“没有,放心,她但凡有一点不愿意就直说了。”
王颋有些失落地点点头。
“申请开出来了,你去办公室取了然后跟着陈顾问走吧。”
阜秋坐到副驾驶,在屏幕上输入了目的地:辛理咨询中心。王颋看到距离三公里,疑惑地歪头:“我们不是去盘东吗?”
“带一名心理医生,如果受害者不愿说可以顺带进行疏导。”
“好的。”王颋默默记在心里,发动车辆。
“为什么要跟我出任务?”
“蒙组长说的,她……”
阜秋就知道他要拿蒙湉当理由,无情打断:“她没这么闲。”
“让我保证你的安全,”
阜秋看着他白皙的小脸,不屑地移开目光:这小鸡仔子,谁保护谁啊。
“跟你查案。”
“不让法官助理去跟法官,来跟我?”
“萧法官说他那边不需要我。”
“我等着帮你跟他说,不需要你也得需要。”王颋每说一句阜秋就忍不住怼一句。
她似乎一直在排斥自己,就这么讨厌自己吗?王颋暗暗有些不甘心,抓紧方向盘:“他说,你需要我。”
“哈?我不需要。”那萧法官平时的确是爱多管闲事,但这么不见头不见尾的话还是让阜秋莫名其妙。
“不需要你也得需要。”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好耳熟的话。阜秋撇嘴:“这你说的他说的?”
“你说的。”
阜秋气笑了,这种你来我往的对话还真是令人厌烦。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真没发觉出来他是个这么尖牙利嘴的性子。“我只想听你的想法,想走的话我不拦着。”
“你是我的前辈,我担心你的安全,想和你学习,除此之外……”王颋停下车,将目光从红灯转到她脸上,阳光穿过枝干洒在他脸上,目光更显认真,“我需要你,我想留下来。”
一句话让阜秋顿时熄了火,这话足够真诚,足够直接,她盯着窗外,不敢去看对方的表情,自己的心跳比红灯闪烁的数字还要剧烈,却在第一时间将自己排除在可能性之外。
他需要我?需要人还是需要物?我这里有什么他能获取的资源?线人吗?还是什么?
她依旧是那般面不改色,王颋有些疑惑,为什么自己不论是说假话还是真话都不能引起她一丝一毫的波澜?
是太无趣了吗?还是说她真的讨厌自己?
直到王颋瞧见她颤抖眨动的睫毛,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忽视的是什么。
太依赖于耳朵和嘴巴的交流让他忽视了人类面部表情的变化,偏她是个不爱说话不爱交流脸部动作控制得又极好的人,导致他一直忽略了她细微的变化。
他先入为主地以为她是个隐姓埋名背井离乡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的人,风声雨声透不过窗棂打进她的心房。可他忘了,她不过是一个人而已,哪怕她控制得再好,也总会有一丝破绽。
两个人就这样带着各自的心思来到心理中心门口,辛藜已经等候多时。案子当前,无暇在这虚无之事上纠缠太久。
女人气质优雅从容,有着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
阜秋下车,和辛藜一起坐到后排,简要介绍了她所知宝珠的情况。
上午十点。盘东市人民医院。
阜秋等人来到病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宝珠的母亲不明就里地走出来,端详一阵才认出来没化妆的阜秋,没想到她会在这里出现,诧异的目光中多了些警惕。
阜秋掏出证件:“杨女士您好,我们是冬青市法院的,来看看宝珠的情况。”
杨阿姨这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赶忙把他们带到病床前。女孩病恹恹地倚靠在床上,脸色苍白,露出的胳膊上布着些伤痕。
“宝珠,你还认识我吗?”
宝珠挤出一个笑容,缓缓点了点头:“昨天是你帮了我。”
阜秋向她介绍身边两位是同事,并没有额外介绍辛藜的身份,怕给女孩带来压力。她接过杨阿姨递过来的椅子坐下,询问宝珠身体状况。
“还行,现在不疼了。”
“关于格敞KTV,我还有些事情需要问你,你妈妈会一直在这里,没事。”刚刚她问过杨阿姨宝珠的出生日期......
宝珠沉默下来,连眼神也不再回应。
阜秋和辛藜交换了个眼神:“先不说这些,等出院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跟妈妈去南方,不想再在这里了……”女孩喃喃道。
“去那边保护好自己,找个工作,切记,离从前这些越远越好。”阜秋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示意她看向辛藜,“这个姐姐也是南方人,你们可以聊聊。”
宝珠见阜秋一副要离开的样子,忙拉住她的手:“姐姐,你留下好不好……”
阜秋见她好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你想让谁留下可以小声和我说。”
宝珠趴到她耳朵上:“你。”
“我明白了。”阜秋转身对王颋说道,“快到饭点了,王颋你带杨阿姨去买饭吧,顺路从医生那里了解一下情况。”
待二人出去后,阜秋向宝珠解释道:“法律规定询问时需要有两人在场,这位是心理医生,帮助疏导心情,你不必担心。”
宝珠点点头,神情犹豫:“姐姐,你知道转运珠吗?”
阜秋动作一顿:“你是说……”
“你救我那天,那个男人嘴里咕囔着什么转运珠,我一开始不知道,直到我昨天拿到手机,在网上一查我才知道……”
————————
有些人迷信气运,觉得自己的厄运能够转到别人身上,再把这个人清掉,就可以彻底消除厄运。但他们又相信反噬,不能真去造杀业,所以只能寄希望于未成型的孩子,通过亲密接触后由女方打掉。
美其名曰——转运珠。
说这群人不迷信吧,他们又能想出这些非人的办法,说他们迷信吧,他们又知道杀人不对。
人真是复杂的生物。
当我以为人生每一个节点都遇到了贵人时,皮囊下的恶魔总会给予我重重一击。
宝珠宝珠,掌上明珠。承载着父母爱意的我出生时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可长大后却没有享受到家人的温暖。父母南下打工几年回不了一次家,我只能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家里太贫穷,学习不好的我没考上好高中,便没再上学,跟着两个朋友一起去打工。
因为没成年,所以大多都不接受我们,只有一个酒店的后厨接受了我们。一次酒店办活动缺服务员,于是让我替了上去。
老板见我长得漂亮,便同意我长期做服务生,比后厨每月能多赚一倍的钱。我十分感谢,没想到自己能遇到这么好的老板。
命运总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老板因为我长得好看而留下我,我该想到原因的。
这份感谢在遇到顾客骚扰但老板装聋作哑后戛然而止。他说只是被摸屁股而已,不要大惊小怪伤了和气。
只是,而已。
我同样这么安慰着自己。为了保住这份工作忍气吞声,可怨气不断膨胀,终于在遇到一次又一次的骚扰后彻底爆炸。我一脚踹翻了他的椅子,却没想到那人有心脏病,高昂的医药费让我不得不在朋友安琦的介绍下借了贷款。
终于还上了医药费,我没等老板辞退便主动提了离职,绝不可能再在这里受气。
然后继续找工作,打工,兼职。
却不想,贷款利滚利越来越高,我东拼西凑也还不上越来越大的窟窿,急需一些来钱快的工作。这时我想到了安琦,她最近似乎找了一份非常不错的工作,朋友圈里晒着美食名包化妆品。
我向她求助,她非常大方地把魏哥的微信推给我,说格敞KTV业务多给钱大方。
我跟着她来到这里,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明明这里装潢精致高级但却总觉得很暗,望不到外面的太阳。
可能是因为阴天,我这样安慰自己。
魏哥一见就夸我长得漂亮,让我不禁惊讶,这里服务生全是帅哥美女,我在其中可以算得上普通寻常。
他性格随和,给我介绍了服务生的工作内容和抽成比例,如果我能够卖足够多的酒,算下来每个月拿到的钱比以前至少可以翻两番。
我努力工作,积极卖酒,一个月下来拿到了不错的工资。可忽然有一天,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抱住我要带我去楼上的房间,我拼了命地推开他,幸亏他醉倒我才得以跑出来。
后来魏哥得知了这件事情,找我谈话。“你为什么要拒绝?”他语气里充满了关怀和疑惑,话里话外似乎我才是最奇怪的那个。
难道不应该拒绝吗?
“你不是缺钱吗?这个可比你做服务生赚得多多了。”他介绍了每月保底工资和每次的抽成比例,惊人的数字让我一时失去了理智,如果能够拿到这笔钱,我很快就可以还清欠款了。
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带着疑惑去问了安琦,可她毫不在意:“为了钱算什么?”
是啊,都是为了钱。
如果还不上钱,那群追债的迟早找到我,等我还上了钱,我就可以拍屁股立马走人。
就这样我一步步抛弃了自尊,抛弃了羞耻心,将自己彻底视作赚钱的工具。我很感激魏哥给我这个赚钱的机会,让我得以离开地狱。
好景不长,一个多月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可问题就在,我不知道这是谁的。
我抹着泪求助魏哥,想把这个孩子打掉,但是又没法告诉家里人。
魏哥见怪不怪:“没事,你想打掉的话,我有个朋友开了家诊所,他那里有不用签字的渠道。”
这对我来说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但就是比较贵,可能要五万左右。”
我倒吸一口冷气,魏哥看我的表情知道我拿不出钱来,便善解人意地邀请我回统一安排的宿舍,包吃住。
我之前住过宿舍,受不了和别人同住,所以有些犹豫:“可是我怀孕了……”
魏哥大手一挥:“没事,张姐她们也在这里,你们都是孕妇可以互相交流交流。别担心,到时候你就好好养胎。”
随即魏哥就开车带我收拾了行李退了房,搬回了宿舍,继续做服务生工作。他说防止我受伤,不让我外出。
一个月后,魏哥突然急匆匆地找到我,说有一个人看我怀孕了想找我聊聊天。
谁家好人找孕妇聊天?我把疑惑说给魏哥,他解释对方就是纯聊天,说老婆一直怀不上,想让他老婆来沾沾孕妇的喜气,如果怀上了,可以给你八万。”
八万?!这是一个我多么急需的数字,于是我没再怀疑,兴冲冲地跟着去了。
可一进房间,没有孕妇,只有那个男客户。魏哥出去立马将门反锁,那男人将我摁倒,嘴里咕囔着“转运”等我听不太懂的词汇。
魏哥为什么骗我来?!我一边骂着一边强调自己怀孕了,可那人竟说这就是他的来意,多么令人震惊!
我怕流产,那太痛了。
于是便哄着男人去洗澡,趁机跑了出来,才有了后面发生的事情。
……
这从头至尾就是一环扣一环的骗局,从那个酒店老板开始,到高额医药费,再到安琦推荐的高利贷以及这个KTV的工作,再到价格高昂的黑诊所,以及闻讯而来的“转运珠”买者。
一个个连环扣将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一步步拽入深渊自甘堕落。
阜秋叹了口气。
从事这行久了见得多了,按理说已经渐渐麻木了,但这些丧良心的脏交易恶手段仍能一次次刷新着她对人类认知的下限,每每想起背后仍是一阵恶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