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姐,张兰香的供述里提到了王成,成年的成,这个人好像在哪里听过,你还记得吗?”
“王成……”蒙恬在电脑上敲下几个字进行搜索,她一直有办过的案子进行简单整理的习惯,“找到了,百盼娣的供述中曾经提到过王成,那个屠户。”
蒙湉招呼刚走进来的王颋:“王颋,你去档案室找一下百盼娣的案子,读完拿过来给陈顾问。”
“好嘞。”
不多时,王颋就找到了百盼娣的案卷,档案袋有些旧,似乎近期才被拿出来过,当事人是上世纪出生的,算起来到今年应该已经五十多了。
他翻开案卷,一对姐妹的故事就此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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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盼娣穿着妈妈新做的红裙子,很是开心,上学前喜滋滋地站在镜子前欣赏了好一会儿。
下午放学回家,一群闹腾腾的男生围住了她:“你要嫁人了哈哈哈哈!”“你要嫁人了!”
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谁?”
“当然是你啊!”
她有些恼了:“你再乱说我就打烂你的嘴!”
“我哪乱说了?是真的。”
“谁说的?嫁给谁?”
“嫁给王屠户!”
“他不是娶了我姐吗?”
“你姐死了,人家要你续上。”一句话轰隆隆如晴天霹雳把她劈个正着。
“我姐姐死了?!”她像一匹野马拨开人群冲了出去。
回到家,看见母亲捧着一块红盖头,她自知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了,但还是不敢相信姐姐真的死了:“我姐姐呢?”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摆弄着手里的红盖头:“你姐姐结婚时人家就看上你了,要娶你续弦。”
那红盖头是从前姐姐还没出嫁时为她绣的,上面绣着并蒂莲花和一对鸳鸯,她当时喜爱极了,戴在头上围着姐姐一顿跑,姐姐满怀期待与爱意的眼神她至今还记得。
“那时候婚闹还不够吗?!我姐呢?”她抹了把泪,喊到最后都破了音,“我问你!我姐呢!!”
母亲站起来,嗔怒道:“什么婚闹,越闹越喜!那是喜事!”
“什么喜事还得扒了人的衣服?!那就是猥亵!”
“别上了两天学就跟我拽这些污言秽语,赶紧收拾东西嫁过去!”母亲把她往屋里摁,生怕人家等会儿来听见这些。
她用尽全力挣开,把母亲推了个踉跄:“以前他就打我姐!就是他杀了我姐姐!我讨厌他!我恨他!我不嫁!”
“什么你不嫁?”母亲拧起眉头,掏出针线盒子推着她进了屋,“人家马上就来了,快盖上盖头!”
她惶然无措地往外跑,却被一群迎面而来的人拦住了去路。
“恭喜你要嫁人了!”“大姑娘出嫁喽!”
她努力挤开那群人:“我不嫁杀人犯!我不嫁臭不要脸的老男人!”
“摁住她的嘴!”母亲拽住她的后脖颈把她往回拉,被众人挤回屋子里,掏出根针,穿上一根红线。
有什么刺穿了她的嘴,让她再也说不出话。手脚被紧紧缚住,美丽的红裙子原来是早有预谋的囚服,薄薄的红盖头如一座巨山压下来,眼前的一切都浸在红艳艳的色彩之中,仿若地狱之火摇曳。
人群簇拥着戴红花的王屠户走了进来,他朝周围人满面红光、得意洋洋地笑着——
周围人兴高采烈地庆贺道喜——
她忽然觉得连空气都窒息了起来,这里这么多的人,没有一个人在意她是哭还是在笑,只拿她当话本里无谓挣扎的角色作壁上观。
她想跑,跑不掉。
她想说话,张不开嘴,血腥味流进嘴里,给予昏昏然的头脑最后的清醒。
王成,我要你们所有人给姐姐偿命。
王屠户一路吹吹打打地来到他家,她透过红盖头看到那个整齐的小院眼泪唰地流下来,那里有姐姐生活过的痕迹。
她的姐姐很爱整齐,什么东西都会收拾得板板正正干干净净的,小院里的样样件件都整整齐齐摆在院子里,想来生前她就是这样蹲在院子里一点点拾掇的吧。
姐姐样貌出挑,性格温良,聪明又勤快,但即使是这样父母仍看不过眼,小学毕业就不再让她上了,又让她学缝纫又让她下地干活,最后将她嫁给了村里最有钱的王屠户。
王屠户本是村里有名的混混,后来去了南方一趟,回来借着改革开放的东风开了家肉铺大赚一笔,他的气质性格像极了话本里的镇关西,为霸一方,身上有一种改不了的封建社会腐朽气味。吃喝嫖赌样样都沾点,瞧见姐姐的好样貌便勾搭上那卖女求荣的好爹娘,不由分说将姐姐娶了过去。
呵,什么嫁过去,用卖过去更合适吧。
她忘不了父亲母亲偷偷摸摸数钱,有说有笑的财迷样子。
姐姐独自在那边是怎么生活的?
姐姐被葬在哪里?
她该怎么做才能从这里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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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百,我叫盼娣,姐姐叫招娣。
呵,听名字就知道我们身上寄托着父母什么样的期盼。
他们嫌我们是女孩,不想养,于是我和姐姐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姐姐性子良善,后来奶奶去世,父母不得不把我们接回家。女轻男重,世道如此,我们不得不接受。
姐姐挨了训不愿顶嘴,逆来顺受,父母便愈发打骂欺负她,我不能忍受,不管是打我还是打姐姐,我一定要还回去,骂了什么我也一定要骂回去。
我曾经偷偷往母亲调理身子喝的中药里加了些别的,让她坚持喝下去,再也不能生育。
这辈子甭管你们什么招娣盼娣,都是白瞎。
这些当然要瞒着姐姐,不能脏了她的手。我要快快长大,好和姐姐一起逃出这座小山村。
可是后来,我的姐姐嫁过去才短短半年就被夺走了生命,曝尸荒野。
我恨,但是我不能冲动,王成使惯了杀猪刀,想杀掉我也不过是一刀的功夫。我不仅要向他报仇,还要向我那黑心爹娘报仇,只有听他的话、降低他的防备,学到他那杀猪的技术,才能让我手刃仇人。
于是我哀求央告,求他给我姐姐收了尸。
此后的日子,他输了钱也少不了一顿打骂,我忍住了没有反抗,他洋洋自得地以为我被他的男人气概镇住了,那当然不是,我知道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用了一个月时间降低他的防备心,终于让他允我一同去肉铺里帮工。
我又用三个月时间,从他那里学来一手好本事。
我本想先让他自己承认害了我姐的性命然后再报仇,可后来我突然想明白——
坏人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做了坏事呢?他们只会觉得自己迫不得已、有一万种脱罪的理由。
那天他又赌输了,带着一身酒气打开家门,我磨着手里的杀猪刀,像以往一样并未吭声。他嫌我像个哑巴,又是一顿砸骂。
我躲过那个掷向我的花盆,停下手里的动作。
时机到了。
手起刀落,我没有给他再伤害我的机会。
我大笑着把那猪头装进袋子,带着姐姐一起回了家。
那对恶人以为我提着肉回来了,欢欣鼓舞地把我迎进屋里。我把袋子往桌上一扔,好整以暇地看着二人打开袋子看清是谁后那精彩的变脸表演。
他们颤抖地指着我,骂的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我满心都是快意。
“一刀还生养之恩。”
“二刀报你们杀我姐姐之仇。”
“三刀卖女求荣之仇。”
三刀之后,世界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
我当然知道我马上面对的会是什么,我逃不了,也不会逃。
我当然有错,我错在没有和姐姐一早跑出这片大山,跑到最自由的地方为自己而活。
但是,错的只有我吗?我轻声问。
架子上还放着借来的《狂人日记》,不会再有人回答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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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案卷,王颋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女孩能做到的事情。震撼之余又为她觉得不值,为了报仇葬送自己的青春,是否有些因小失大。
阜秋从他手里接过案卷,见他凝重的表情:“读完了?”
“嗯。”
蒙湉:“张兰香的供述里提到鲁小桥是王成的同乡,在王成开肉铺之前曾经带着鲁小桥一起去过南方,可以问一下百盼娣是否认识鲁小桥。”
“嗯。不过她出狱之后就改名了,以后该称她为百盼昭了。”阜秋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给她看。
“你联系过她?”
“嗯。”
“好,那我去找她,你这几天负责找鲁小桥就行。”
阜秋合上本子:“行,那我这两天就不来了,有事电话。”
王颋瞪大眼睛,不解地看向蒙湉,蒙湉安抚地朝他点点头:“陈顾问事情比较多,不能经常来法院。”
他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要走:“陈顾问,我去帮你吧?”
“你是法官助理,工作做完了?帮我干什么?”阜秋着重强调法官二字。
王颋哑口无言,只好静静看着她收拾东西,又不甘心地开口:“我送你吧。”
阜秋奇怪地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没有异样的其他人:“你找我有事?”
“嗯。”
阜秋把东西装进包里,带着他走出去:“什么事?”
“你是不是在千塘镇法院过?”王颋小声凑到她身边,见她闻言目光骤冷,赶紧解释,“你别紧张,我是曾经去过千塘镇实习,我记得可能是见过你,放心,我不可能说出去的。”
阜秋没吭声。
“所以真的是你吗?”王颋又有些不确定,怕是自己记忆主观做的美化,毕竟那一眼太模糊了。
阜秋不想正面回答:“我哪知道。”
二人走出办公楼,阜秋朝他摆摆手:“回去吧。”王颋并未停下脚步,欲言又止。
她很烦这种态度:“有话快说。”
“你真的不记得见过我吗?”王颋的目光里荡漾着些旧日的温煦。
之前雁南也说过,王颋长得很符合自己从小到大喜欢的那种长相,但是这么多年她都没遇到过喜欢的,要是真认识,她怎么可能记不得。他这种不笑有点阴郁但是笑起来十分阳光的人生活里很少见到,阜秋确信自己没见过他:“我确定没有。”
王颋有些怅然若失地点点头,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法院的门口,目送着她离开的身影:“那你慢走,再见。”
“砰——”远处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东西爆炸了。世界在两秒的寂静后,陷入极度的混乱,鸟鸣车惊,人声喧哗,警笛声随之响起。
怎么回事??
王颋转过头寻找阜秋的身影,跑出门试图确认她的安全。等他终于在人群中找到她的身影时,却见她似乎是受到刺激,正六神无主地躲在慌乱的人群中不知何去何从。
天地之间仿佛陷入一片昏暗,举目无望,耳边嘈杂的声响遮蔽了听觉,阜秋在混乱的人群中无所适从:“姥姥……”
“陈阜秋!”王颋逆着人群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放开我……”阜秋不断挣扎着,目光失去焦点,泪不住地流。
王颋松开她,握紧她的手:“陈顾问!我是王颋!冷静,我们先回法院好不好?冷静……”
鼻息似乎突然被一股熟悉的鼠尾草香笼罩,她好像知道那是谁了:“……王颋?”
王颋把她往路边扶:“是我!陈阜秋!你怎么样?”
“起火了……”
“哪里起火了?”
“救火……求求你……救救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