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秋和王颋换完制服,一同来到讯问室,审讯还没结束,他们二人在监控室旁听了一会儿才进去。
因为特别小组主要调查的多是陈年旧事,需要问的东西很多,所以时间一般都不会太短。
可能是为了气势上压制住嫌疑人,也可能是因为穿上了制服,阜秋审讯时的表情要比平时更冷,王颋一边打字一边悄悄看她不怒自威的侧脸。
阜秋倚靠在椅子上,看着张兰香故意装作记不清的样子,懒得给好脸色:“你的上下线有哪些人?”
“就及讯里那几个,其他人没敢留联系方式,我记不清了。”
在顶灯的照射下,张兰香脸上的皱纹愈发明显,阜秋看她疲累的样子,托着下巴不紧不慢道:“我看你也挺累的,早点说完早点休息不好吗。”
张兰香久久未吭声,良久才憋出一句话:“鲁小桥,他名字比较特别,我就记住他了。”
“时间,地点,怎么交易的。”
她不假思索就要开口,阜秋停下手里转着的笔啪地拍在纸上:“别急着编,我能等,我不急。”
女人一时语塞。
“火车上的案件调查完了势必要刊登新闻,你要知道,想看到你和不想看到你的人都会看到。”言外之意,被拐卖的人会认出,曾与她交易的人也会看到,杀人灭口兔死狗烹。
她绞着手指抿着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也有孩子,对吧?孩子甚至被你当作引诱其他孩子的幌子,这么多年了,你有想过她的感受吗?”阜秋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歪头看向王颋,想听听他的想法,示意他继续自己的话说下去。
王颋从她的眼神里莫名读出了些期待,心底生出些面试般的紧张感,整理了下思绪:“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的女儿被人拐走了,生死不明,遭受欺辱,绝望地喊着妈妈的时候,你的心难道不难受吗?”
张兰香攥着手,表情有些哭意。王颋探寻地看向阜秋,她托着腮盯着张兰香微微点头。王颋像是得到了肯定,便继续说下去:“你以为自己只是单纯带走孩子,然后从别人口中听见卖到哪个有钱人家,难道那就能得到幸福吗?他们难道会关心孩子有多惨吗?你难道没想过他们会不会觊觎你的女儿吗?女孩子本就活得艰难,离开父母的庇护,会遭受什么你能想象到吗??”
“我也不想的!当初是我男人非要干……要我帮着看孩子……”张兰香捂着脸,泪顺着指缝流出来,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能不能帮我照顾一下我的女儿!她跟着我爸妈我不放心……那些人万一真的……”
王颋抽出几张面巾纸,看了眼表情毫无变化的阜秋,纠结了一下还是递给张兰香:“我们会通知警察去的。”
阜秋:“要想根本保证她的安全,你就应该赶紧把你知道的人都说出来,趁早让那些人被绳之以法,否则后果……我觉得你比我更清楚。”
张兰香瘦弱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我明白了……”她把记忆里和鲁小桥交易有关的事情和盘托出。
王颋打字速度很快,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阜秋瞄了一眼屏幕,随手给他竖了个大拇哥。
阜秋递给张兰香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是“黑”当时给她看的那帧监控截图:“认识上面这是谁吗?”
“这个是我。”张兰香指着截图中的女人。
“另一个呢?”阜秋指着另一个男人。
张兰香仔细地看后摇了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你们会走在一起?”阜秋盯着她努力回想的脸,不错过每一个微表情。
“我真的不认识!我就是单纯去KTV……”张兰香摆手,极力摆清关系,“可能就是偶然经过。”
“去KTV干什么?”
“见买方。”
“叫什么?”
“他不告诉我,而且带着面具,是章哥让我去的。”
“房间号。”
“三楼……328好像是。”
……
讯问结束,阜秋让张兰香签完字,抬头看表已经十一点了,活动着脖颈走回桌子前等王颋收拾东西。
“求求你们……请一定帮我保护好我女儿……”张兰香的声音从阜秋背后响起。
阜秋动作如常,并没有搭理的意思。
王颋摸不清阜秋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回答张兰香:“已经通知人去了。”
“谢谢……”
走出房间,阜秋拿过他手里的材料:“赶紧回家吧,很晚了。”
王颋依旧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很想问她对张兰香的态度但又怕遭到批评,只好先旁敲侧击一下:“陈顾问我表现的还可以吗……”
阜秋放慢脚步等他走到自己身侧:“嗯。”
二人继续并肩往外走,王颋低下头:“你……怎么看张兰香这种心境呢?”
“坐着看。”
“嗯?”王颋看着她一本正经开玩笑的脸,忍俊不禁,“我是认真问的。”
“戳到她软肋了。”
“你还真是直白。”王颋笑看着她。
阜秋转过头看他:“你想听什么答案?她良心发现?她罪有应得?还是她坦白自首?”
一连串的问句让王颋以为她不耐烦了,心里的话随着脸上的笑意一同消退,移开目光不敢再说。
阜秋倒也没有不耐烦,只是不明白他想问什么,好奇地盯着他。
王颋听见她没再说话以为是生气了,抬眼想要偷偷看她的表情,却不想对上她那双很是认真的眼睛。
自己没有明问,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想要问什么。
知道她没有不耐烦,王颋又有了说出来的勇气:“我只是不知道突然生出的这种……有点心疼的感觉,这是不是肯定不对?我当然知道她犯了重罪,丧尽天良,但是我……忍不住想到她是个母亲……”
“没什么是肯定不对的,法律评判和人文关怀并不违背。抛开所做的一切,她首先是个人,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没有感情,不可能没有软肋。能从这个弱点攻破是不错的想法。”
二人走出办公楼,昏暗的路灯在夜色下静谧地将二人的影子缩短又拉长。王颋最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而是她的看法,她似乎一切回答都是以审讯为出发点,语气听上去不带一丝情感,说出口仿佛就能融进夜色。
他只好直接问:“我给她递纸擦眼泪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
“我看你……没有搭理她。”
“你又不是听不见,我懒得动。”
居然是这个原因。
王颋有些哭笑不得:“我好像总是会过于感性……是不是有点幼稚?”
阜秋皱眉思考了一下:“有吗?等以后接触多了就好了。”
她的语气稀松平常,见怪不怪,没有瞧不起的意味,也没有故意安慰的意味,平淡的像一杯白开水,但莫名让他安下心来,让他的焦虑如同蒸腾的水蒸气一般随风消散。
他借着夜色的遮挡,光明正大地瞧着她的侧脸,灯光将她照出毛茸茸的轮廓,在睫毛处投下一片阴影,那里似乎隐藏着最完整的她。
此刻的她不过是他所能窥见的万分之一。
阜秋的脚步越来越慢,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只得停下脚步:“我到了。”
阴影随着她的目光流转,落入本就漆黑的眸子中,王颋怀疑自己是困蒙了,看着她的眼睛像一脚踏入深潭,久久拔不出神志,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究竟在说什么:“啊……”
“晚安。”阜秋转头走进了大楼。
“陈顾问!你明天还会来吗?”王颋冲着她的背影小声喊道。
阜秋回头淡淡地应了声就走了,转身默默跟雁南吐槽:“我明天去不去关他什么事?”
雁南打了个呵欠:“可能因为你天天不去他好奇吧?”
“好累,审的时候我困得不行,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吧?”阜秋扶着楼梯,慢慢地走上楼。
王颋盯着她离开的方向,嘴角扬起的笑容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明天还能见到她,真好。
————————
难得多睡着几个小时,阜秋感觉身体前所未有地轻松,心情也好了许多。脚步轻快地在附近买了份早饭便早早来到办公室,整理昨晚讯问的情况。
王颋走近办公室前王颋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办公桌前的阜秋,他赶忙拦住佟霁,呆呆地站在办公室门口。
她正在扎头发,单薄的后背倚在椅背上,制服衬衫很合身,能清晰地显出肩胛骨随着她的动作起伏,像蝴蝶挥舞着翅膀。
蝴蝶振翅,惊动沉睡的风,将微如尘末的记忆吹到他的面前。
女人坐在窗边的办公桌前正在扎头发,风吹起她的碎发。
那时他第一次来到法院实习,跟着前辈熟悉各个办公室,远远看到一位留着齐肩短发走得像风一样的女人,温柔干练,目光忍不住追随着她拐进了一间办公室。
走到近处他才知道那是小法官办公室,小法官是本市最特色的职位设计,是为了加快小案快办、简案速办,降低大法官审判压力而新设立的职位。来之前他就很好奇这个新设职位,忍不住多看两眼。办公室里没什么人,所以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女人,她背对着门口,正抬手扎头发。
一如此刻。
是她,他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她了,就在千塘镇法院。
明明是一个当时毫不在意的场景,却在相似场景的激发下再次记了起来,一切忽然变得那样有宿命感,将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在多年后以相似的场景牵扯在了一起。
佟霁见他傻在原地,拍拍他:“看什么呢?没见过陈神仙来上班是不是?”
“你为什么一直叫她陈神仙?”王颋以为这是她的外号,后来发现只有佟霁自己会这样叫她。
“我之前跟她一起办案,那时候年少冲动,控制嫌疑人的时候被打没忍住还了下手,差点被赖上,对方挺不好惹,后来她出面帮我解决了,从此她在我心中有如天神。”佟霁抱拳朝着办公室里作了个揖,但他没讲后面阜秋铁青着脸训他的样子,吓得他至今都不敢在她面前犯错。这要是说出来太丢脸了,王颋指不定怎么笑话他呢。
王颋的眸光暗了暗。
当时自己要是也在她的部门实习,会不会他们早就认识了?
蝴蝶振翅引发的风暴起初只是一阵微风,但总有一天会遮天蔽日笼盖四野。
“她知道你这么叫她吗?”
“当然知道,还奇怪我为什么这么叫她。”
“她接受了?”
“当然。”佟霁推着他先进门,“走走走,你先进。”
抱着故人见面的激动心情,王颋扬起明媚的笑容:“陈顾问早啊!”
阜秋从文件中抬起头:“早。”
冷淡的语气像一盆冷水将王颋浇透,他乡遇故知,不过是他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
厚重的岁月在她的眼里不过是空白的书页,搜索“王颋”二字只能得到搜索为空的答案。
雁南被那明亮的笑颜晃了一下:“我天,王颋笑起来这么阳光?”
阜秋这才注意到王颋那异常热情的目光。
王颋指着桌子朝她示意,阜秋疑惑地眯起眼睛,他指着桌上的护手霜小声道:“护手霜!记得抹!”
阜秋点点头,没再理他。
“你昨天抹完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王颋走到她办公桌前。
阜秋没抬眼:“嗯好了。”
“要不……”王颋低下身子露出一副良善的表情,“让我帮你抹?”
“不必,滚。”阜秋将办公桌视为绝对的自我领域,抬起纸挡住他的脸,摆出赶人的姿态。看他平时跟个小孩似的,怎么一接触起来这么没有距离感。
佟霁看到阜秋面露不悦,赶紧上前把王颋拉走:“你以后跟陈神仙说话站直了,别离那么近,上一个敢离这么近说话的已经被打出二里地了。”
“什么情况?”
“以前刑庭一个人,经常调戏女的,有一次找陈神仙办事,说话都快趴她耳朵上了,陈神仙一拳给他锤地上去,然后拖着就去了院长办公室。那男的以前干的些破事正好被人举报,没过几天就被开除了。”
王颋震惊的表情里有着抑制不住的好奇。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想看清,可是隔着岁月遥远的距离,他看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