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退学?”我脑袋一嗡,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质问道,“好端端的,他干嘛退学?”
爸爸感慨道:“我也是听你班主任说的,他忽然就办了退学手续。听说好像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不能继续学业了。”
“变故……什么变故?我怎么都没听他说呢?”我的内心隐隐感到不安。
“至于是什么变故,他也不愿意说。好些老师都劝他不要休学,但是都劝不住,他铁了心要走。老师们也很纳闷,眼看就要高考了,他这个时候忽然要走,欸!”爸爸说罢,无奈地摇摇头,又拍拍我的肩头。
不可能的,他要退学,怎么都不告诉我呢?
我把自己反锁在外婆的房间里,牙齿不住的轻咬着指尖,金黄的夕阳斜斜的从四周爬满藤蔓的老旧窗户透进来,照在我忧郁的侧脸上。眼睑泛着泪光,可我没让它流下来。
我真的想不通,为什么他忽然间就不见了,他到底去哪儿了呢?
难道……他回去未来,回到属于他自己的时代了?
可他为什么不告而别呢,因为愚人节放学的黄昏,我没让他说出那些让人脸红的话么?
这个傻瓜……
懊悔之情在我的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狂轰滥炸,为什么那时候我不好好认真地听他说话?
我是没有勇气听他说出那句话吗?还是根本,我就是没有勇气面对听完他说出那句话以后的自己?
长久以来我不都是一个不想也不愿改变自己,一味躲在固有想法和习惯里的偏执的人么!
赵馨茗你这个笨蛋,你总是把事情搞砸,人家明明在和你说很重要的事,你却根本不当一回事,不可原谅!
磊落,你到底在哪里,不要躲着我,好吗?
陈旧古老的屋内爬满了无尽的懊悔的藤蔓,我将泪眼埋在两膝之上,金黄的夕阳光芒抚摸着我的背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似乎暖阳也轻声唏嘘,无奈离去。暮色四合,紫夜将至,房间里渐渐昏暗了下来。
房门嘭嘭响了两下,门外传来小婶轻柔的声音:“馨茗,吃晚饭了。”
又过了很久,听见外婆在门外喊我:“馨茗,你是不是在屋里?”
我没有回答。
吱呀一声,门开了。嘀嗒一声,外婆摸到开关打开了灯,屋里顿时一片明亮。外婆顿时目瞪口呆地瞧着我蜷在墙角。
我抬起头,泪眼望着外婆。外婆见我满脸泪痕,心疼过来抱道:“哎呦,干嘛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抹眼泪啊?”
“外婆!”我唤了一声,心里难受极了。
外婆心疼地问道:“我们家馨茗怎么啦?”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原来我是这样一个内心柔弱的人,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内心有多强大。
“我找不到……找不到他!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我不知道会不会永远也见不到他了!”我哭着说。
“谁呀?“外婆奇怪地问。
“磊落!”
“磊落?哪个磊落呀?”
“就是上次来咱家的那个小明啊!”
“他叫明磊落吗?”外婆忽地一愣神,不无哀伤地唏嘘道,“他也叫明磊落啊!”
我一愣,泪眼望着外婆,一时间无语凝噎:“什么?”
外婆的目光缓缓转到墙上的老照片上。我寻着她的目光瞧去,那是张很老很旧的照片,照片里是一群年轻的男男女女站成三列的合影,照片的右角写的是:一九六八年陕北知青合影。
我似乎见到了天底下最难以置信的怪事,直勾勾地盯着照片里某个人的笑脸,目噤口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一切。难道,一直以来我都想错了么!
外婆用微颤的手除下鼻梁上的老花镜,轻轻地抹了抹眼泪,抚摸着那张老照片,叹气道:“那是1968年的夏天,当时我虚十七岁,都是从各地到陕北下乡劳动的,他比我大一岁,我就叫他磊落哥。
他特别聪明,非常爱读书,什么书都看。他非常勤快,劳动从没有怨言,难得的是,他待人非常真诚。大家都说他是个难得的好人。
那年的夏天是出奇的热,那天夜里,我们打完谷堆,就睡在了仓库里,仓库里堆的都是高粱杆。
夜里不知怎么起了火苗,忽然就烧了起来。我睡得熟,就没来得及跑出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就看见到处都是火。我拼命地呼救,也没有人来救我,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就看见他披着湿棉被冲了进来……”
说到这里时,外婆已经是老泪纵横,摘下眼镜不断地揩拭泪水,继续说道,“他把一枚钻戒交给我,托我帮他把戒指交给一个叫馨茗的姑娘。可我不认识他说的馨茗是谁,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到这个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么个名字,所以我才给你起了这个名字。我怕有一天,我连这个人的名字都忘记了,那我就真的对不起他用自己的命换我一条命了。”
说到这里,外婆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张老照片,眼中噙着眼泪,伤感道:“欸,一晃四十多年了,现在……就只剩下这张照片了。”
听完外婆的讲述,我沉默着双手合十,掩住口鼻,可是泪光已经模糊了视线。
那天,明磊落也是看着这张老照片,在发呆。可为什么当时我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的神情。
历史的蛛丝马迹被串联起来,让抽丝剥茧后的真相慢慢浮现在我眼前。那些曾经说过的、听过的话语,风驰电掣一般在我脑海里回响起:
“*****已经结束了吗?”
“我听几个男生说,他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哦。”
“也许,我不是未来人呢。”
这些话语、画面像电影混剪的镜头一般一帧一帧在我眼前闪过。我终于捕捉到之前一直忽略掉的真相!
这时,爸爸、玉阿姨和小叔、小婶也走了进来,见我们祖孙俩泪光盈盈,面面相觑之下,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爸爸握住我的肩膀,摇晃着,我心神激荡,已经听不清他的声音了。
我咬着唇,泪水断线,不断地摇头。我简直不能相信……
“磊落!”
我嘶吼着,倏忽推开门……
狂奔在大街上,我无助地哭喊着,希冀着时光不要再往前走了。回去吧!回到三天前去,回到那个铺满金色的黄昏去。
我不知道我应该要去那里,我只能不断奔跑,在黄昏里奔跑,在一片金黄色里奔跑。
风声在我耳边呜咽,耳边似乎回荡着之前妈妈和我的一段对话:
“你刚才给我们看的那个是什么?为什么会有我和赵正的照片?”
“啊,那是……”我望着妈妈的眼睛,已经没有办法向妈妈隐瞒,心神激荡之下,我决定冒险向妈妈吐露真相,“雨婷,我想告诉你一个事情,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
“你说好了。”
“如果我说,我是一个穿越时空而来的未来人,你会相信吗?”
“不知道。”妈妈出奇的淡然,只是很深情地望着我的眼睛,“但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想,也许我能理解你为什么非要撮合我和赵正。”
“雨婷!”
“不管你是不是来自未来的人,你都是我的朋友。”
我踌躇着,还是试探地问出口:“如果有一天你生病了,我现在带你离开,去到未来某个世界治疗,你愿意吗?”
妈妈有点意外,可眼里的光还是不褪:“你是说……我会死吗?”
我害怕她会多想,立刻解释道:“不不不,我是说如果……毕竟人总有一天会死的。”
“是啊,人总有一天会死的。没有人不害怕死亡,可我不想知道我什么时候离开这个世界,更不愿意离开原本属于我的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我有我所爱的人,我不想抛弃他们,我更不想抛弃我所拥有的幸福感。”
听到妈妈这番话,我是在忍不住了:“雨婷,其实我......”
“不要说,小莲。”可妈妈却阻止我说出口,“就让我将这当作是一场梦吧。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迷思。这是我的迷思,我也许不愿意醒来呢。能够遇见你已经是很不可思议了,就让我把这个梦美美满满做完,不好吗?”
我最终知道了妈妈的答案……
我们都在迷思中。
我终于来到码头,双手支撑着膝盖,不住地喘气。遥远的天际,一轮火红的落日正缓缓地吻着地平线的额际,夕阳与云彩浸染了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一条大河沿着山峦蜿蜒向东边。
“你看,那弯弯曲曲、浩浩汤汤向东而去的大河,毕竟是留不住的……”
我抽泣着,泪水决堤而去。
抬头,是满天悲伤的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