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楼上的钢琴声(六)
程母想着毕竟夫妻一场,好聚好散,找了个时间跟程父当面聊。但是人心不古,现在的程父已经和当初那个老实本分的程父相去甚远。
这就是人们再怎样感同身受也不会理解的,因为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人们不理解明知道对方不可能爱上自己却非要强求,不理解灾害来临时的独自逃生,又或者身先士卒的保护和自己不存在亲密关系的陌生人。
程父日日夜夜都在担心程母的离开,一语成谶,程母果真嫌弃自己想要摆脱这个累赘。
程父当然不同意。所以在程母将自己的打算告诉程愿时,程愿什么都没说,有些事只有自己经历才能更刻骨铭心。或许下次程母的结婚对象是慎重选择后的。
程母虽然还抱着一别两宽,各自欢喜的想法,但也知道自己一个人面对程父还是害怕的,骨子里透着畏惧的,所以程母同意了程愿的陪同。
程父的暴跳如雷并没有得到程母和程愿的妥协,离婚除了双方和平解决的方式,还有一纸诉状告上法院。
邻居们早就看不上这个靠老婆孩子养着的家暴男了,一直劝说程母离婚,奈何程母不作为。清官难断家务事,邻居们想帮程母也都有心无力啊。现在好了,程母自己有了打算。
案子持续了半年,有热心邻居和宋凛的帮助,很快就迎来判决。程愿已经带着程母在江宁安了家,租了房子。
宋凛男朋友的身份很快在程母那得到认证,据说是程愿散打功夫的指导人,还是学校里的同学,现在已经是钢琴演奏者的一员了。
多年后,程愿提起当初每夜听着宋凛在楼上弹奏的音乐声治愈了自己,也让自己有了想要去揭开宋凛神秘面纱的渴求。宋凛唏嘘一声,多亏你来了,不然就错过一辈子了。
真实世界里的程愿过着怎样的生活呢?(第一视角)
我生的平凡,和普通的孩子一样,忙于学习和玩乐,课业多的繁琐,总是会偷偷的撇下作业,跟父母说声作业写完了,就跑出去找小伙伴们玩耍了。
如果我知道后来我的人生这么短暂,我一定多花点时间陪陪父母,认真学习。
在我十二岁那年,父亲生病去世,他在离开前的最后一个月还在叮嘱我的学习,嘱咐我好好学习,多关心关心妈妈。可我不以为意,只嫌大人啰嗦,跟父亲说了声再见就跑开了。
谁知这再见是再也不见。父亲走了,他怕我难过,也不愿自己的狼狈被看见,只偷偷的看着妈妈录制的关于我的视频落泪,一次又一次,这些我到死都不知道。
可父亲也不知道,我偷偷趁大人不注意挪开棺材板见到过父亲,大抵是晓事的时候,父亲的丑陋面孔日夜占据着我的心,灰白苍老,沟壑遍布。
在知道父亲已经离世,永远都不可能再陪在我身边时,我没有任何情绪,我学着大人们的表情和话语,伪装着自己避免显得格格不入。在很久很久以后,才意识到父亲的离世是件多么让人难过的事,一个人哭了好久,记忆从孩提闪烁到临别。
母亲再婚了,外婆她们老一辈的观念,一个人支撑一个家不容易,必须找个伴一起,甚至起了让母亲将我丢给父亲家里人的想法,这样好找人家。
现在想想,这样多好啊,没有孩子的牵绊,婚姻也更自由,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拒之门外。
可惜我年少不懂事,失去了父亲,便觉得不能再离开母亲,在母亲带我回爷爷奶奶家时,哭着闹着不肯待在那里,要跟着母亲。
而养父是听说母亲带着女儿还愿意结婚的第一个人。母亲同意了,婚事很仓促。
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家,我是极度不适应的,我讨厌养父,他在和我争抢母亲。但我并非不懂事,大人们总对我说,以后要对母亲好点,说母亲就是为了我才选择嫁给了养父,母亲为了我牺牲了这么多,我要再是孩子心性,那可就真不懂事了。
大人们总用懂事来形容孩子,仿佛孩子听话懂事乖巧就与有荣焉。
所以在新家我总是压抑着内心,装作乖巧的样子哄父母开心。只有在夜里才能去思念父亲。
养父对我们很好,我也在一天天的接受他,只是还没等我完全适应他的角色时,意外发生了!
养父从工地上摔伤了腿,很严重。养父一开始受伤的时候还在安慰我们,直到他听到自己再也不能离了拐杖,不能健步如飞了。
我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一丝错愕,一丝愤怒,一丝自卑。工地赔了一笔钱,辞退了养父。失去了腿又没了工作的他情绪开始不稳定。人一闲下来,就容易多想。
养父总觉得自己的遭遇是因为我,因为我从父亲离开的时候经常听到人们说我和母亲是灾星。现在养父又有了意外,就坐实了事实。
我从一开始的愧疚,到后来遭遇家暴的害怕,再到后来的绝望,直到钢琴声让我燃起了希望。
我的情绪包围着我,它让我忽视身边的一切,母亲总是护着我,我却从未在意过,邻居们的热心肠只是让我觉得她们在看笑话,甚至在学校同学们的漠视都让我觉得他知晓了我的糟心事,在暗地里刻意回避我。
我的性子变得冷冽和小心翼翼,自卑,恐惧,胆怯。成绩也只能维持在一个比较好的稳定水平。社交对于我而言更像是刑场。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想着长大后就好了,我就能保护自己。也期盼着有仙人能救我脱离苦海。人总是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东西上,明知道最有可能改变现状的只有自己。
我是在一天夜里突然死掉的,这天养父打了我很久,母亲也护不住我,我流血了,很多很多血,地上掉落了很多头发,指甲剐蹭的痕迹明显,我的心脏疼,肚子也疼,手上还有被碾踩的印子。
我解脱了,可我还不想死,我没有陪够母亲,没有去感谢一下给我慰藉的钢琴弹奏者。
可我又庆幸我离开了,那么养父会因为犯罪而入狱吧,母亲没有了我这个累赘,还逃离了养父的魔爪,以后的日子一定能过得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