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黛抬眸看他。

　　张裕元无辜地说：“你在这里看着我，我会害羞的。”

　　“……”

　　-

　　唐黛看着张裕元将一道又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菜端上桌，一时间没控制住面部表情，惊讶地看着他。

　　“小川呢？”

　　说着，张裕元转头过来看她。

　　在张裕元发觉前，唐黛轻咳了一声，说：“他估计又在玩游戏，我去叫他。”

　　“没事，我去叫他吧。”

　　不等唐黛回应，张裕元放下手中最后一道菜，起身走向唐川的房间。

　　房门紧紧关闭着，张裕元停在门口，抬手敲门。

　　在屈起的指节叩击房门的前一刻，张裕元突然听到门内传来唐川的说话声，伴随着游戏的击杀音效。

　　“兄弟们我这波是小失误，但是也不能全怪我，谁知道那个太乙的大招刚好刷新了，不然我这把肯定拿三杀。”

　　张裕元笑笑，正想着果然大家打游戏都一样是个哔哔机说不听，下一秒，就听到唐川惊慌的挽留声——

　　“哎哎，流年大哥别走哇，你再看看嘛，我还能秀的，你再看看，我很快就操作起来了。”

　　流年大哥？

　　张裕元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紧接着，又听到他说：“欢迎不想打游戏大哥，欢迎欢迎啊，不想打游戏没关系，不想打就来看我打嘛，大哥说说话呗，这把快结束了，你想看我玩什么英雄？我英雄海，什么都会玩的！”

　　对于爱打游戏的人来说，这番话简直耳熟闻详。

　　张裕元立即便反应过来，唐川在做游戏直播。

　　他沉吟片刻，等听到游戏胜利的音效后，才佯作刚刚才走到门口的样子，敲响了门。

　　“谁啊？！”

　　屋内响起一阵轻微的动静，听起来像是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人站起来后椅子的脚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

　　张裕元不确定他是否暂停亦或者是关闭了直播间，轻声说：“饭做好了。”

　　“哦好，这就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唐川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

　　吃饭的时候，姐弟俩都默契地不吱声，不过吃饭的速度倒是很快，两双眼珠子牢牢盯着桌上的菜。

　　许是张裕元的注视太过明显，唐黛微转了下眸，目光落在他没动过几次的筷子上。

　　想到自己正大快朵颐着人家辛辛苦苦的劳动成果，居然连人家没怎么吃饭都没注意，唐黛不由得愧疚起来，想了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干巴巴憋出一句：“……你不饿吗？”

　　对此，张裕元并不介意，笑眯眯地问：“好吃吗？”

　　唐黛认真地点了点头，“特别好吃！”

　　厨艺得到了肯定，张裕元高兴地笑起来，“好吃就好。”

　　一顿饭结束后，张裕元看着一扫而空的饭菜，起身作势要收拾碗筷。

　　见状，唐黛和唐川一同站了起来。

　　不同的是，唐黛的动作是伸手拦他，而唐川则是拦唐黛。

　　面对唐黛询问的目光，唐川一脸别扭：“你歇着吧，我和他一起收拾。”

　　张裕元笑了笑：“好啊。”

　　两人端着餐盘进了厨房，没过多久，便听到唐川沉不住气，冲着他的背影嘀咕：“我想和你学做菜！”

　　张裕元不动声色地问他：“为什么？”

　　刚才吃饭的时候他就发现这小子欲言又止的眼神。

　　“我……我觉得你做的菜味道还不赖，你之前不是让我跟你学吗，说学会以后做给我姐吃。”

　　这逻辑乍一听挑不出什么毛病。

　　不过唐川显然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也没有这个天赋。

　　张裕元目光含着洞悉的笑，慢悠悠地揭穿他：“你不说实话，我是不会教你的。”

　　唐川面色骤变，绷着脸皮子嘴硬：“切，不肯教就算了！”

　　说完想转身离开。

　　“你告诉我，我就教你，而且保证不告诉你姐姐。”

　　少年停下了负气的脚步。

　　犹豫半晌，他转过身，仿佛下定决心一般，说：“其实我成绩特别差，根本不可能考上大学。”

　　“我猜到了。”

　　听到张裕元自然的语气，唐川咬了下牙。

　　“所以我想学手艺，想早点赚钱，但是去报班学的话，学费很贵。”

　　“这话是你姐姐说的吗？”

　　唐川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我又不傻，自己会查。”

　　张裕元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说：“据我所知，这几年兴起的主播行业挺赚钱的，尤其是而且你玩的那个自带流量的游戏，游戏主播不是挺吃香的吗？”

　　唐川愣了一下，回想刚才张裕元来他门外喊他吃饭，猜想他估计是听到了。

　　他叹了口气，幽幽道：“吃香个鬼哦，没有粉丝，自己搁那儿叭叭叭了半天都没人看我，还不如路边叫卖的。”

　　回想起在门口偷听到他挽留观众时那“卑微”的口吻，张裕元心生同情，险些就要脱口而出：不如我帮你宣传吧。

　　电石火花间，张裕元想到了不久前那个混混说的话。

　　“所以你是为了赚钱，才去和那些混混赌博？傻不傻？”

　　闻言，唐川登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脚，“要你管？！”

　　几句话的功夫，那个以偶像的身份号召粉丝去看唐川直播的念头便在他脑海中打消了。

　　他还是个尚未成年的学生，不能准确地辨认错与对，冲动、急功近利、渴望证明自己，为姐姐分担经济上的压力，学业上的基础没有打好，一心想走捷径。

　　无论为了赚所谓的“快钱”而去与社会青年赌博，还是他出手帮助唐川成为拥有万千粉丝的游戏主播，都是一条捷径。

　　走捷径或许很省力，但很多时候，走捷径并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将一条捷径摆在一个尚未接触过真正险恶、充满难以分辨的诱惑的社会的学生面前。

　　“你如果真心想学门手艺，我建议你去学校进行系统的学习。”

　　而不是像一只无头苍蝇似的蒙头乱撞。

　　唐川不耐烦地皱起眉：“我都说了……”

　　仿佛能知晓少年即将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张裕元从容不迫，说：“如果对你来说，钱是个问题，又或者说，你不希望因此给你姐姐增加经济负担，那么我可以借给你，等你将来赚钱之后再还给我，我不收你利息。当然，如果你信不过我，你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具体的申请流程我可以告诉你。”

　　阅历尚浅的少年怔怔看着他，一时之间想不到反驳的理由。

　　就在他内心陷入天人交战的时候，张裕元冷不丁问：“你犹豫什么？难不成你认为自己没能力还钱？”

　　“当然不是！”

　　唐川果然经不住他的激将法，下意识反驳。

　　张裕元乘胜追击：“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你敢捡起来吃吗？这世界上有不劳而获的事情吗？”

　　“有平坦的路可走，为什么要选择绕弯？”

　　-

　　也不知道两人在厨房洗碗为什么能洗这么久，出来的时候，唐川眼中闪烁着唐黛看不明白的光彩。

　　唐黛看着慢条斯理擦干手上水渍的张裕元，想到他不但出手替她们姐弟解了围，还亲自下厨为他们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但事实上自己却什么都没吃，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麻烦你了啊，现在天色不早了，我……”

　　张裕元点了点头，接过她的话：“对呀，我这么辛苦，唐姐姐是不是该送我到楼下呀？”

　　唐黛没说完的话到了嘴边，在听到少年略带俏皮语调的这句话后，顿时收了回去，化作一个字：“……好。”

　　-

　　路上。

　　“方便问你和小川聊了什么吗？”

　　经历过长达十分钟的内心天人交战，唐黛还是问出了口。

　　见张裕元转过头，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我知道这是你们的隐私，打听不好，可是我总觉得小川变得怪怪的。作为小川的姐姐，我希望能多了解他一些。”

　　“不用这么客气，你想知道的话，当然可以啊。”

　　电石火花间，张裕元脑海中闪过唐川小心翼翼的嘱咐：“别看她看起来呆呆的，其实她这个人内心可敏感了，要强还别扭，她不喜欢别人打听我们家的事，不希望别人同情她。”

　　于是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张裕元笑着说：“是这样的，一开始我让他跟我学做饭，他不是不乐意吗？结果尝过我的手艺之后，当场就后悔了，当着你的面又不好意思承认，就偷偷跟到厨房求我教他做饭。”

　　唐黛一怔，倒是没怀疑，也没追问，露出沉思的表情。

　　两人走到小区门口，唐黛还想再送时，张裕元坚决拒绝了。

　　张裕元抬头看了眼黑蒙蒙的天，笑着说：“从这里走到你家要走一会儿呢，天都黑了，别送啦，也不用担心我，我已经叫好车，很快就到了。”

　　唐黛瞥了眼他的手机屏幕，动了动唇。

　　没想到，想说的话未来得及说出口。

　　面前的少年眸光剔透，仿佛早已洞悉她的心路，在她意图再度表达感谢时，率先说：“不客气，无论是身为你曾经的病人、失手打过你脸的人、朋友的弟弟，还是你的偶像，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该说的话都被堵在了喉间，再说出来显然不合适了。

　　唐黛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沉默片刻，只好点点头。

　　“……那我回去了。”

　　转身之际，倏然听到张裕元喊她。

　　“虽然已经数不清被拒绝多少次了，但我在内心进行八百回天人交战之后，还是决定厚着脸皮再问一次，”说话时，少年表情十分生动，“你什么时候有空，能让我请你吃个饭赔罪呢？”

　　吃饭赔罪？

　　唐黛怔了怔，下意识想回答说今天他亲自下厨不就已经算是请她吃饭了么？

　　张裕元眨了眨眼，“今天算是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能抵过的哦，你如果实在过意不去，就当欠我个人情吧。”

　　“……”

　　不得不承认，让她一而再再而三拒绝这么一个可爱又帅气的男生的热情邀请，实在是一个很大的考验。

　　唐黛不喜欢欠别人人情，更不想因为自己给别人增添烦恼。

　　在她看来，张裕元因为麻醉而打了她一拳这件事早就过去了，和很多事情比起来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她才不想答应张裕元吃饭的邀请。

　　总觉得自己是仗着这么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在讹人请客。

　　如今见张裕元这么执着，唐黛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会不会以为她是欲擒故纵，为了纠缠他而故意不答应的？

　　兴许她不以为然的事情，张裕元却放在了心上，一直以来都十分愧疚呢？

　　他那么心善又美好，但她在此之前却从来没有站在他的角度考虑过。

　　想到这里，唐黛不再迟疑，果断答应：“好，明后天是周末，我都有时间，你看你的安排，什么时候比较合适？”

　　她猝不及防的松口，反倒是让张裕元惊讶了。

　　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

　　他准备了一堆软磨硬泡的话来说服她，现在就都派不上用场了？！

　　就，心情复杂。

　　约好的出租车司机的来电让张裕元没时间思考究竟该以什么表情回应唐黛。

　　此时，缓缓驶来的出租车已经进入了两人的视线范围内。

　　“我们回头联系。”

　　落下这句话，张裕元挥挥手，匆匆道了别，便小跑着上了出租车。

　　-

　　张裕元赶到与同伴常聚餐的那家饭店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去了。

　　还未走到包厢，隔着堵墙都能听见他们吃得正欢、吵吵嚷嚷的声音。

　　甫一推开门，室友便眼尖地发现了他。

　　一群男生登时齐刷刷看了过来，眼中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哟哟哟，我们裕元哥哥终于舍得回来啦~”

　　听着他们惯常的打趣，张裕元笑了笑，找了个空位子坐下，看着桌上一片狼藉，回击道：“我看你们也没把兄弟我放在心上啊，一口能吃的都没给我留。”

　　“我们只会把漂亮的小姐姐放在心上，兄弟什么的都是浮云好吧？”

　　“不会吧不会吧，你不会空着肚子到现在都没吃饭吧？”

　　有人一脸不信地看着他，说：“我还以为你是特意来给我们买单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