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谢渊番外
林间。
阳光透过树叶射到地上,铺了满地的碎金,山风拂过,碎金也跟着摇晃,看起来影影绰绰的。
一片浅青衣角掠过草叶时,晶莹剔透的露珠便四处弹开,像是珍珠散落一般,消失在草丛中。
“啪嗒——”在满地落叶的地面,轻微的响声,在静谧的林间显得突兀又清晰。
顾夏像往常一样上山采药,然后拿去早市卖掉,以此来维持生活。
自从三年前祖母去世后,她就是独自一人生活,已经习惯了这份孤独和寂寞,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安静的。
将采摘好的药草放入篓子,背上背篓往山下走去。
走到半路的时候,脚下的草丛忽然发生异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了一下一样。
顾夏低头,只见草丛里伸出一个黑色脑袋。
林间荡漾着她的惊叫声,惊起一众飞鸟。
吓得顾夏转身就跑,心脏噗通噗通跳的飞快,额上冒出细密的汗水,脚下踩着碎叶。
这里怎么会有人?
是死了还是……
跑出去几步的她,又转身折回来,大着胆子上前,小心翼翼地把人翻过来,颤着手指探向男人的鼻端。
“呼……”她长吁一口气,还有气。
抬眼看去,躺在地上的是一位年约二十几的男人。
脸上有些脏污,但仍然能够看到他俊逸的面容,眉目如画,厚薄适中的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起来似乎睡着了。
“醒醒。”顾夏小声的喊道,手指轻轻碰触他的脸庞。
心想这人长得真好看。
男人没有丝毫的反应,视线往下扫去,才发觉他的右手指缝满是血迹。
他到底是什么人?
是好人还是坏人?
“算了,先救了再说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顾夏蹲下身来的,架起男人的一条胳膊,让他搭在自己肩上。
随之费劲地将男人带下山,一路上她也没敢耽搁。
到家时,顾夏已是累得满头大汗,小心地将人放在床上,顾夏胡乱擦了下额上的汗珠,喘着粗气坐在一旁的椅上。
打来一盆干净的水,拧干手巾,顾不上男女大防,三两下扒开男人的衣衫,仔细地清理着他腹部的伤口。
伤口比较深,有些狰狞,隐隐有溃烂的迹象,顾夏拿来匕首烧热,将那些要烂的肉一点点剜去。
做完后,顾夏又用洁净的手巾擦了一遍,轻声道:“捅你的人真狠,我看着都疼。”
说着,她还抖了一身子。
男人沉默着,脸色惨白,紧闭着双眸。
她找来药粉,将药粉洒在伤口上,再用布条包扎好。
还好她会一点医术,看来今日采的草药不用拿卖了,刚好给他用。
收拾妥当后,顾夏走出房门,伸了个懒腰,揉揉酸痛的肩膀。
外面的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摸了摸唱空城计的肚子,顾夏往小厨房走去,做饭填饱肚子。
接下来的几天里,顾夏仍旧像往日一样上采药,卖完药草后,就买一些补品回去给昏迷不醒的陌生男人。
顾夏肉疼地摸了摸兜里没剩多少的铜钱,都睡了四天了,怎么还不醒,要不是他还有鼻息,她都以为他死了呢。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总不能一直守着他吧,早点醒来吧。
顾夏一边想着办法,一边端着水往屋走去。
拧干的手巾刚碰到男人的脸颊,男人就猛地睁开眼睛。
顾夏的手一顿,有些尴尬。
“咳……那什么,你醒啦!”顾夏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她先前还想着怎么才能让他醒来,说曹操曹操就到。
男人的目光扫了顾夏一眼,又移到自己的身体上。
见他一直盯着身上的衣服,顾夏连忙解释:“你别误会,除了给你擦上半身外,别的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冷淡的目光给堵住。
随之清冷慵懒的嗓音响起,“你是谁?”
“顾夏。”她回答道,然后将手中的毛巾递过去,“喏,你醒了就自己擦吧。”
醒了就没什么大碍了,只需静养一段时间就行了。
男人伸手接过,却没有动。
“你……你没事吧?”见他没有迟迟没有动,还一脸戒备地看着自己,顾夏的心咯噔一下,有些担忧地问道。
“我是谁?”男人反问道。
“呃……”听他这么问,顾夏愣了一下。
这个人该不会傻了吧,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吗?
“你是我从树林里捡回来的,当时你躺在草丛里,受了很重的伤,不信的话你自己你的腹部。”
想了想,顾夏把自己是怎么捡的他告诉他,希望能借此来唤醒他的记忆。
闻言,男人果然抬起手掌,按在腹部上,然后皱了下眉。
“难道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吗?”顾夏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伤的是腹部,不是脑子啊。
怎么会不记得了呢?真是奇怪。
男人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嗯。”
“那个……”顾夏犹豫了一会儿,才试探性地问道,“你饿了吗?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男人淡淡吐出两个字。
顾夏有些窘迫,挠挠头,要不要这么冷淡啊?
不过既然他醒了,那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那你等等。”顾夏说罢,转身进了灶房,准备给他做碗清粥。
刚醒还是吃清淡些吧。
顾夏的厨艺很好,仅仅是一碗的粥也能做香味四溢。
将粥放在桌上,顾夏走到床前,将男人扶坐起来,“你喝点粥吧。”
男人点点头,没有开口,依言喝起了顾夏做的粥。
“那我要叫你什么?”顾夏开口道。
“随便你。”男人说罢,便低头继续喝粥,似乎并不愿意多说话。
“……”顾夏嘴角抽搐了一下,“那就暂时叫你夏风吧。”
顾夏的话音刚落,男人便停止了吃粥的动作,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顾夏也没有介意,转身出去了,临出去前还不忘对他说一句“我出去帮你煎药,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
她每日精心照顾夏风,一边帮助他恢复记忆,毕竟没人喜欢不记得自己的事。
这些日子,夏风的伤势恢复得很快,在顾夏的悉心照料下,已经能下地走路了,还能出来活动筋骨。
之前她是一个人,现在是两个人,似乎热闹了一些,但她并不排斥这份热闹。
两个人相处的时间越久,顾夏越发的发现,夏风表面上看起来冷冰冰的,实则很温柔。
她会带他去河边捉鱼,改善伙食。
清澈见底的溪水中,肥硕的鱼游来游去的,夏风会用树枝抓鱼,一挑一个中。
而顾夏在一旁嬉水,或是站在溪边看着他抓鱼,倒是给她平淡的生活添了些乐趣。
阳光透过树叶斑驳的照射在她的侧脸,她弯着唇,笑容灿烂。
她就像是太阳一般,光芒四射。
夏风的目光一直追随在她的身上,不禁莞尔。
顾夏双手往水里一抓,抓到了一条大鱼,举着鱼高兴地摇晃着。
见他不动,顾夏朝他道,“你怎么不抓鱼啊?快点抓,今天全鱼宴!”
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天上最璀璨的星辰。
夏风的目光闪了闪,笑着应了声“好”。
也会在一起看落日,两人坐在台阶上,看着落日缓缓地消失在天际。
夏风觉得很满足,这种的生活很舒心。
认为他的生活本来就该是这样子,平凡且幸福。
顾夏会问夏风,有没有想来?
夏风都会回答,没有。
每每听到他说没有时,顾夏心下叹息,他好像一点都不着急找回记忆的事,反倒是她挺急的。
知道他想不起来,顾夏也不勉强,有时候,强求不得。
这一日,顾夏又在河边捕鱼,夏风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顾夏抓鱼,他的眸光变得温和起来,嘴角微微勾勒出浅浅的弧度。
顾夏抓了两条鱼,便放在了篮子里,走到男人的身边,提议道:
“要不我们今天在这烤鱼吧?看着落日,多美啊。”
“好,依你。”夏风温声道,他的目光看着远方,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瞧他看着远处,顾夏顺着视线看去,只看到染上了一层红晕的天空,“你在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闻此,夏风回神,看向顾夏,淡淡一笑,“没想什么。”
他在想,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的,不去寻找记忆,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见他不肯说,顾夏也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心的事。
“我找些柴火来。”说完,夏风起身往树林走去。
“好,你小心点。”望着他挺拔颀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她才收回目光。
走到河边,拿出匕首,将鱼鳞一片片剔掉。
剔好了鱼鳞,顾夏拿起旁边的木棍,一根一根的插到鱼里。
夏风抱着枯柴回来时,顾夏正看着河面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他麻利地生起火来,将串好的鱼放上去烤,再取出一些盐巴洒在鱼面上。
不多时,火堆上架着的鱼散发出一阵阵香味。
睨着夏风熟练的动作,顾夏忍不住感慨道:“你这手艺简直比我还厉害啊。”
顾夏吸了吸鼻子,闻着空气中飘散出的浓郁香味,觉得肚子都叫起来了。
听到她夸他厉害,拿着树枝的手紧了紧,在昏暗夜色中,他的耳根悄然而红。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一般般。”
“好啦好啦,你就别谦虚了,我肚子好饿了。”顾夏撇撇嘴,走走到河边,蹲在河边洗手。
夏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突然觉得,她其实还蛮可爱的。
她一走近火堆,夏风就将烤好的鱼递到她面前,眼带笑意,“好了,可以吃了。”
顾夏也不跟他客气,接过鱼,咬了一口,顿时眼冒星星。
这味道……
“怎么样?”见她面色有异,夏风轻声问道。
顾夏点点头,一边嚼着鱼肉,一边含糊地应道:“好吃好吃!”
没想到他居然烤得这么好吃,没记错的话,这是他第一次烤吧?
肉质细嫩,鱼香味浓。
吃起来特别细腻,鱼皮有一点点软韧感,又有酥酥脆脆的感觉。
“味道真不错,你以前经常烤?”顾夏随意问道。
夏风摇头,“不清楚。”
“不清楚你怎么能烤的这么好吃?”顾夏诧异。
夏风抿了抿唇,“看你烤过。”
“哦。”顾夏应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然后继续吃着鱼。
随之她微微俯身向前拿了一条烤鱼,笑道:“多吃点,这可是你辛苦烤的!”
两人沉默地吃着烤鱼,一时间,河流静谧,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
夏风凝视顾夏吃着烤鱼,他的心情莫名的平静。
而顾夏对此一无所知,她的心里只有烤鱼。
夜色渐浓。
吃饱喝足后,顾夏双手撑在身后,望着天上明净似的圆月。
月光洒在河面上,仿若蒙上了一层银辉,夜风一吹,河面就波光粼粼的。
岸边的火堆忽明忽灭,一如人捉摸不定的命运。
偶尔有萤火虫从草丛中飞出,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夜晚的美景,谁都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夏风打破沉寂,“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恢复记忆呢?”
他的语气很轻,却让顾夏撑在地上的手微微卷起,他不是不记得吗?
闻此,她一愣,旋即笑眯眯道:“怎么突然这么问?”
顿了顿,她继续:“你愿意面对一片空白的人生?”
继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不早,我们回去吧。”
“嗯。”
他起身跟在顾夏的身后,两人回了木屋。
就这样,夏风陪着顾夏度过一个又一个春秋。
过着闲云野鹤般的日子。
每天,顾夏都会去山上采药,夏风则跟在她身后,帮忙。
两人会一起去摘野果子、野菜之类的,有时还会上山打猎,日子过得充实又平静。
但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平静能有多久?
夏风依旧没想起来自己是谁,来自哪里。
顾夏也不着急,每天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和他说话,赏花逛集市。
因为她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恢复记忆的,只是早晚的问题。
也明白他的身份不一般,光是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优雅的举止,她就知道他的不简单。
这么多年了,他的家人或许找他都找疯了吧?
她眸光扫向院中认真劈柴的夏风,他周身总是环绕着几分清冷的气息,让人难以靠近,只能远远的观望着。
她想,等他恢复记忆了,他就会离开了吧?
毕竟,他不是普通人,也不属于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