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变了脸。来的时候还有薄薄的阳光,此刻却只剩下一片均匀的、没有边际的灰白。不是那种暴雨前的阴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被谁用毛刷细细地涂抹过的、统一的灰。
云层压得很低,却没有什么重量感,只是那样存在着,把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种柔和的、近乎悲悯的光线里。
一下车,大家都被殡仪馆那肃穆悲伤的气氛笼罩住了,再也没有人说话,默默地跟随着引导进入追思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即将落雨却还未落的气息,混着殡仪馆里淡淡的菊花和香烛的味道。
余美芳终年才仅45岁。
几天前,余美芳还踩着高跟鞋在楼道里哒哒地走着,如今却只剩下一具毫无生机的躯壳躺在那里。一个身边的同事,一个年轻、活力四射的人就这样突然离开,这种冲击让大家心底都难以接受。毕竟是失去了一个共事多年的伙伴,不管以前的关系如何,大家还是都会感到深深的悲痛和失落。
在葬礼上,余美芳的儿子乖宝身穿黑色的丧服,默默地站在母亲的灵柩前,才两三天的时间,他肥硕的身材就明显地瘦下去了很多。他手里捧着白花,眼里充满了泪水。显得非常沉痛和悲伤。他的眼神空洞,表情凝重,仿佛心灵深处的痛苦无法言喻。
葬礼进行时,乖宝的面容一直保持着深沉的哀伤。他时而低头默哀,时而仰望天空,仿佛在默默与母亲告别。人们都能感受到他内心深处的伤痛。
当亲友们开始致辞,回忆和赞美逝去的余美芳时,乖宝的眼角泪水不断地流淌。
他默默聆听,时而点头,时而轻轻颤抖。在亲友的陈述中,乖宝渐渐体会到母亲生前的种种付出和爱,悲伤和愧疚交织在他的内心。
同事们心情沉痛地排着队,依次走上前去瞻仰遗容、与逝者告别,并安慰家属,特别安慰乖宝,轻声地道出慰藉的话语。
整个场面充满了悲戚和肃穆的氛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和珍贵。
大李和中专部的几位老师,看到这样悲伤、沉痛、静穆的乖宝,心中五味杂陈,平时的乖宝可是永远一副老子天下第一混不吝的霸王相,何曾有过这样安静的模样?嗐,余美芳死得可真……这样的孩子真是讨债来的啊,但愿以后,他能够走上正道,也不枉余美芳生前对他的百般疼爱,嗐,可惜了,余美芳那么要强的一个人,谁料到竟然为了孩子如此操碎了心,没看到孩子有出息,自己却英年早逝了……
园林系的同事更是唏嘘不已……
葬礼结束后,方尘没有跟大巴车回学校,而是自己走去地铁站。
从殡仪馆出来,走人人流中,似乎进入了一个重新活过来的世界。但这世界灰扑扑的,有些阴暗、有些压抑。
方尘抬头看看天空,果然,阴着天,乌云密布。
方尘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很快消散,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在路上,那些和余美芳有关的记忆,像被风吹起的落叶,一片一片,不受控制地飘进脑海。
她想起那些“使绊子”的事。其实都不是什么大事,但就像鞋子里的小石子,走着走着就会硌一下。比如有一次,她的快递明明到了,余美芳却说没有,让她白跑好几趟收发室;比如单位发福利,余美芳“忘了”通知她,等她去领的时候,东西却没了;比如有人在背后传她的闲话,那些话的源头,隐约能追到余美芳那里。都是一些细碎的、上不了台面的、却又实实在在让人不舒服的事。
她也想起自己当时的心情。愤怒吗?有的。委屈吗?也有的。甚至有一阵子,她非常厌恶余美芳,不愿意看到那张脸。后来,时间长了,那些事渐渐淡了,她和余美芳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互不招惹的默契。见面点个头,谈不上和解,也谈不上原谅,只是一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保持距离的和平。
可现在,余美芳走了。
突然就不在了。
不是调走,不是退休,是彻底地、永远地,从这个世界里消失了。
方尘的脚步顿了顿,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说不清的难过。
她难过,不是因为失去了一个朋友——她们从来不是朋友。她难过,是因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和自己有过交集、有过纠葛、有过共同记忆的人,就这样没了。那些曾经的“绊子”,此刻想来,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缕烟,被风吹一吹就散了。
在这样年华。
方尘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字。余美芳的这个年纪,本该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很多的日子可以过,还有很多很多的人和事可以去计划、去计较、再去原谅。可她来不及了。
一切都在那个夜晚,戛然而止。
方尘抬起头,又看了看天。云层似乎更低了,有几滴极细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雨丝,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像某种无声的触碰。
人生无常。
这四个字,她听过无数遍,也说过无数遍。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感觉到这四个字的分量。它不是一句感叹,不是一个道理,它是实实在在的、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你不知道那个昨天还在喝茶说笑的人,今天就已经躺在了那里,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你不知道那些曾经的计较、不满、隔阂,在死亡面前,会变得多么微不足道,又多么让人怅然。
唉,人生无常啊.......如果11月8号周二的晚上,我跟着余美芳的声音走了,这会儿是不是也不在了?
想到这里,方尘就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生死或许只在这一念之间.......
我的天,自己这算不算死里逃生啊?
估计算是吧?
那可真应该感谢那道从天而降的白光,若不是被白光罩住了,自己会身不由己地飘飘然跟着余美芳而去.......那样太可怕了!
方尘机械地随着人流上车、下车、转车,又上车、下车,她头脑中思绪纷乱,对生命的脆弱与无常有了更深刻的思考。
直到她站在儿子的中学校门前,看到那些青春飞扬的面孔,感受到那充沛的活力,才猛然惊醒一般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摆脱出来。她从包里抽出真丝方巾,戴在脖子上,一身的黑灰色一下就靓丽了起来……
儿子中学校门处的磁场非常好,纯净、美好,灵气满满……
时间还早,站在校门左侧的角落中,方尘默默地诵起了心经……乌云渐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