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荃清了清嗓子，翻动着手中的笔记，目光落在某一页，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一种很学术的语气开了口：

　　“我认为，最荒谬的是，在《园林美术》课上，竟然讲中国山水画！这太不科学了，人家西方的课程中根本没有这些。”

　　方尘听罢，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一种极其荒诞的感觉涌上心头，让她几乎要气极反笑。

　　此时，她反倒不紧张了。轻轻吸了口气，压下那股哭笑不得的情绪，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度，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

　　“杨老师，我不太明白。”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我们专业叫什么？‘园林’。‘园林’这两个字，尤其是中国园林，它的血脉、它的魂魄、它的美学根基，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她环视了一下在场的众人，目光最后回到杨明荃身上。

　　“中国园林，从来不是西方几何式园林那种对自然的征服与改造。它追求的是‘虽由人作，宛自天开’，是‘师法自然’，而这个‘自然’，最早、最集中、最精粹的视觉化和理念化的范本，就是中国山水画！郭熙的《林泉高致》讲山水画的‘三远法’，哪一‘远’不曾被苏州园林的造园家运用在咫尺山水中？倪瓒画面的空寂疏朗，难道没有在留园的庭院布局里找到回响？山水画中‘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理想，不正是中国园林所要营造的最高境界吗？”

　　她的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钉。

　　“让学生了解山水画，不是要他们去学画一幅《溪山行旅图》，而是要他们理解中国人看待自然、组织空间、营造意境的独特思维方式。不懂得山水画中的‘计白当黑’，如何理解园林中的虚实相生？不懂得山水画的‘气韵生动’，如何把握园林景观的生命节奏？剥离了山水画的精神底蕴，我们的‘中国园林’教学，岂不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教出来的，只能是披着中式外衣的技术员，而不是真正懂得东方空间美学的设计师。”

　　她顿了顿，看着杨明荃略显僵硬的表情，最后说道：“何况，我只是讲一个课时的中国山水画。西方没有中国园林更没有中国山水画，他们的课程中当然不会有中国山水画的内容。可是，我们有啊！为什么不能讲呢？”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方尘的话像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让许多人陷入了某种思考或尴尬的沉默。杨明荃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辩驳什么，但在方尘所阐述的这门学科的根本血脉面前，忽然显得自己的无知和浅薄。她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划拉着什么，没有再发出声音。

　　但其他几个人还是不肯罢休。他们喋喋不休，疯狂的说着前言不搭后语的指责的话。

　　怎么着都是方尘的不对。一切都是方尘的错。全然不顾他们自己语言中的漏洞百出。

　　似乎只是在发泄着什么恶劣的情绪。几个人无理地一通咆哮，全然不顾他们现在所指责的都是以前他们非让加的内容。

　　杨主任黑着个脸，全程不发一词，只是用钢笔不断地敲着桌子。似乎在为那几个人疯狂的话语打着节奏。

　　方尘只能是无语凝噎中。

　　简直不让人说话了，刚说上两句就被粗暴地打断。

　　那几个人气势汹汹地说着，根本不给方尘反驳的机会。

　　方尘便在心里反驳。

　　陈高峰皱着眉头，一副认真的神情说：“这个素描啊，只应该画静物，所有的美术院校都是这样，就咱们这里外行，竟然画树、画座椅，太外行了，必须改！”

　　方尘在心里反驳道：素描是一切造型艺术的基础，一支铅笔可以画尽天下物，怎么就不能画树？在画室里，画石膏几何体、静物、画石膏像，出了画室，素描的表现对象自然就是大千世界中的各种景物，怎么不能画树？我们不仅画树木灌丛，还画山石、水体、建筑、花草、动物、人物呢！

　　万芳芳满脸愤慨，振振有词的说：“素描的基础没打好，我们的后续课都不好教，《设计初步》、《制图》等课程里一涉及到透视，学生就晕菜，素描里应该多讲透视！”

　　方尘依然在心里反驳道：透视本应该在《设计初步》、《制图》这些课程里讲的，你们自己一脑袋浆糊，讲不清楚，却推给我。我这些年的授课中一直在讲透视，但仅限于绘画中常见的平行透视、成角透视、倾斜透视这些人的正常视野的透视，至于剖面图、立面图、鸟瞰图之类的，甭想推给我，我讲了，你们这些《设计初步》、《制图》课程里还讲什么啊？

　　那几个人还在你方说罢我登场，不停地呱噪着。

　　方尘的思绪却飘然远去。

　　她想起前几年教《园林美学》时，在魏秀云的主持下，这几个人大放厥词，努力抹黑，也是这样广造舆论说方尘教得不好，然后名正言顺地将此课夺走。那时是刚工资改革，课多则钱多，大家都愿意上课。《园林美学》课被夺走后，方尘的课时一下子少了一大半，导致当年她的课时严重不足，成了反面典型，被挂在校园网上批判。

　　后来，过了一年后，不知怎么这门课竟没了？奇怪也哉！

　　那时，方尘觉得过去活的好累，好苦。她真以为是自己教得不好，每天担忧着别人的看法，每每歉意地对别人点头哈腰，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那时，她不明白所认识的人中为什么有许多强盗式的人物？

　　这正如近代的中国为什么会引来无数强盗式的国家一样，真正自主独立的国家看到的是一个底蕴深厚独立自强的中国。而有野心，有贪欲的国家，看近代的中国，则是看到一个软弱无能的政府，他们掠夺的天性怎能放掉这么一大块儿肥肉？人之间也是如此，杨明荃之类到死也不会明白温良恭俭让这些传统美德。在他们从小的教育中没有这些，正如欧洲人不懂得中国。家族、个人也是如此。家族也是有文化传统的，人和人是多么的不同。

　　方尘默默地叹了口气：嗨，傻瓜如我，才总是以己心来推人，不能再傻下去了。既然他们从心底厌恶我，不讲道理，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我何必再费唇舌呢？就让他们开心的笑、自鸣得意地笑吧！

　　这些人，不知道提升自己的能力，却总想着抢别人的课。这样怎么能讲好课！

　　心思没有用在教学中，天天拿着放大镜给别人找毛病，没有毛病，就捏造毛病，大放厥词。这样的人能讲好课吗？

　　好端端的《园林美学》课就是这样被上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