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尘替儿子擦了擦他额头上的细汗，问：“小提琴课好玩不？”

　　“好玩！”

　　“那以后接着学吗？”

　　“学！”

　　“那以后要多多练习，熟能生巧嘛！”

　　坚坚认真地说：“妈妈说的不对！李老师说了，每天不用多，就练习5分钟的‘空中画马路’和5分钟的拉空弦。”

　　方尘很惊讶：“李老师真是这么说的吗？”

　　“那当然！”坚坚一本正经的说：

　　“李老师还说，让我们记住，是正确姿势的5分钟，一定要正确姿势的5分钟，必须是正确姿势的5分钟，她说这比错误姿势的1小时都有用。”

　　方尘心中不免惊叹：我的天呐！这位李老师，不仅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而且还层层递进，还有对照。这教学艺术水平。真是高超。

　　再看坚坚，觉得他更可爱了！这么复杂的语句，他都能够复述下来。怎么可能是智障呢？绝对是特别聪明啊！

　　坚坚是特别认真的小孩。他果然每天都练习正确姿势的5分钟的‘空中画马路’和5分钟的拉空弦。多一分钟，少一分钟都不行。

　　方尘也没办法，只好随他去了。希望下次回课的时候。老师能说让他们多练几分钟。

　　李老师的教学水平是真的高，但是她太心疼学生了，就给留这么点儿作业。勤学苦练才行嘛。下次得跟她探讨探讨这个问题。

　　于是方尘和儿子一样，也在默默地期盼着下一次的小提琴课。

　　这天，方尘坐班车时又遇到了黄婷娟。

　　两人的上课日程安排不一样，所以不是每一次都能遇到。

　　成年人的世界中难得有说话投机的人。所以，只要一遇到，两个人就说起没完。当然，谈论的大都是诗词方面的问题。

　　黄婷娟也喜欢苏轼和李清照的词，同时她还喜欢秦观的词。

　　方尘向黄婷娟描述她的毛笔的遭遇，“我赶忙把笔取出，发现毛笔都已生过虫了。拿起笔轻轻一甩，笔毛顿时全掉落了下来，再仔细一看，有些毛笔几乎都完全被蛀空了。你知道吗，当时我都呆了，脑海中浮现出一句：流光容易把人抛。我都不知道这诗句是哪儿来的？”

　　黄婷娟马上说:“那个呀，是南宋蒋捷的一剪梅·舟过吴江，”说着就背诵起来。

　　“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度与泰娘娇。风又飘飘。雨又萧萧。

　　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好厉害，你都背下来了！”方尘由衷地赞叹。

　　不光方尘，连邻座的老师们也崇拜、羡慕地望了过来。

　　黄婷娟淡淡地笑着说:“术业有专攻么，别忘了，我可是学中文出身的。”顿了顿，她接着说：“不过，那时只是死记硬背，现在，年纪大了，才尝得出诗词中的滋味。”

　　“这些词句都很熟，象那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可是这个作者蒋捷，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方尘很是奇怪。

　　“可能是因为他比较晚吧，是南宋末年的，是宋末四大家之一。”

　　“原来是这样啊，有道理！”方尘点点头。

　　是啊，凡事都是这样，鼎盛时期的最容易引人瞩目，完了往声名显赫，热闹非凡。而到了尾声阶段了，总有即将曲终人散的感觉，一般人大多会忽视一些。

　　“这个作者蒋捷，他还有一首虞美人·听雨，我特别喜欢。”

　　黄婷娟顿了顿，凝神略作思索，开口缓缓地诵道：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她的声音不大，还略有一丝沙哑，但听起来那么偎贴舒适、入耳入心，听得方尘无限怅惘、无边感伤。

　　前面两排一直在谈论着衣服首饰的红包女、绿包女们不知何时停止了各种炫耀、奉承与攀比。个个都屏息静气，安安静静地听着。此时，她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种莫名的触动。

　　黄婷娟那低婉犹如喟叹一般的声音早就停下了，但周围乃至整个车厢里，都没人敢发声，似乎唯恐打破这种意境似的。

　　人性是永恒的，人的思想感情是能够穿越时光相通的。

　　黄婷娟那独特的声线将这首虞美人·听雨，深深地送到了每一个人的心底，一车人的内心都与词人的心情产生了共鸣。

　　纵然远隔八百年光阴，纵然没有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但每一个人都能体悟到词人听雨时的那种无可奈何、那种淡淡感伤。

　　这大概是祖先写在我们基因里的文化底色吧。

　　这段时间的美术课上得很欢乐。

　　每次上新课老师都会先给学生做示范，为了让大家看清楚，一般都是将纸贴在黑板上，而且是稍高一点的位置。

　　因为是抬着胳膊画，时间长了会酸，所以方尘画得很快。但很奇怪常常会有很好的效果。

　　每次一下课，总有学生飞快地冲过来要示范画，没抢上的学生就很认真地向方尘预约下一次的。

　　得到画儿的同学好不得意。

　　有一次，还把示范画抢撕了，一人拿一半画儿跑回了座位。

　　更让人高兴的是：学生们惊讶地发现，他们的作业发回来后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大家捧着画儿仔细地看着，若不是有自己的大名和学号清清楚楚的写在上面，他们都怀疑是拿错了。

　　这时，大家才明白老师说的具体方法是什么。

　　原来，老师不仅在课堂上指导作画，收回作业后，还对每一张作业都精细地修改，确实是让他们的习作升华成为了作品。

　　见大家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方尘趁机说道：

　　“不过，我也不是白改的！”

　　此话一出，大家都静了下来，狐疑地望着老师。

　　方尘笑了，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你们以后每次交作业之前都要拍一张照片，等作业发回去后要对比，写出哪里修改了，有什么体会，发到我信箱里。这也是要打分的。”

　　“啊，这样啊！”

　　“老师，不会吧！”

　　“老师，这就不合适了吧？”

　　“这多麻烦啊？好大的工作量！”

　　“我看不出来，没有体会！”

　　学生们各种哀嚎。

　　但方尘心如磐石，毫不动摇。

　　不难为他们一下，他们就不会主动钻研，那自己就白费那么大劲儿了。

　　每一个人的进步总是要付出自己的心血的。

　　别人的心血终究是外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