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各自的家中,没几天也就要开学了。
两个男孩子都开始添置新的学习用品,整理书包,准备开启他们的中学时代。
与此同时,离方尘家很远的一个村庄里,一个青年也在整理学习用品,准备开启他的大学时代。
当行李都收拾好了,他四下环顾,无意中看到书桌前方的那幅字。他忽然有一个强烈的想法:一定要带上那幅字!
若没有那幅字,他也许根本考不上大学。
不是因为他学习不好,而是因为他差点儿走错了路。
高一时,班里来了个留级生,不知有什么背景,嚣张得不行,横行霸道,看谁不爽就去欺负谁。在班级里肆意的欺凌同学。其他同学都是敢怒不敢言。
他是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人。正义感爆棚。经常阻止那个留级生滋事找茬。
记得,高二上学期的时候,他还跟这个留级生干了一架,差点儿背上处分……
原本就是这个留级生挑事,他只是正当防卫才反击的。
结果教导处的老师不管对错,只把两人狠批了一顿,就让班主任领回去了。
后来听班主任说,是他力保之下,才没给处分,否则,考大学都受影响。
但那个留级生明显是不想考大学的,也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
遇到时,便时不时地有些挑衅的语言动作,他尽量避开,但毕竟年轻,血气方刚的,他都快忍无可忍了……
直到有一天,妈妈下班时拿回了那幅字……
然后,是再次路遇留级生……
深秋的风卷起操场边的枯叶,打着旋儿,贴着他洗得发白的球鞋边掠过。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堵在了通往车棚的必经小径上,像一堵不怀好意的墙。
留级生叼着烟,斜睨着眼,嘴角挂着那副看了就让人火大的、混合着轻蔑与无聊的痞笑,往前踱了一步,几乎要撞上他的肩膀,带着烟臭的热气喷在他脸上:“哟,大学霸,又急着回家用功呢?哥几个正无聊,陪我们‘聊聊’?看看到底是谁更厉害!”
拳头,几乎是瞬间就硬了。指关节绷得发白,一股灼热的气浪从胃里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熟悉的愤怒和屈辱感攥紧了他的心脏,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鼓里轰鸣。他几乎能想象出拳头砸在对方那令人作笑的脸上会是什么感觉——脆响,惊愕,然后是一场混战,或者单方面的围殴。他吃过的亏够多了。
但这一次,在那股惯性的怒火即将冲破阈值的瞬间,脑海里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昨晚灯下读到的句子:“待人当从有过中求无过,非但存厚,亦且解怨。”当时读来只觉得迂阔,在此刻火星四溅的对峙中,却像一泓清冽的泉水,猝不及防地浇在了他即将燃烧起来的理智边缘。
“从有过中求无过……”他在心里飞快地咀嚼着。意思是,即使对方明显有错在先,挑衅滋事,自己也应该试图从中寻找对方或许“无过”的理由?或者说,用一种超越对方过错的态度去应对?
这太难了。对方的恶意几乎糊在了脸上。可那句“非但存厚,亦且解怨”又像一根细线,牵引着他。存厚道,化解怨结……真的可能吗?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刻?
电光石火间,那攥紧的拳头,在袖管的遮掩下,极其缓慢地,一丝一丝地松开了。紧绷的指节渐渐恢复柔软,那股凝聚在拳头里的、想要反击的暴力,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被一点点泄去了力道。不是屈服,更像是一种主动的、艰难的“放下”。
他抬起眼,迎向挑衅的目光。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他的嘴角没有紧绷,反而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了一抹弧度。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弄,而是一种过于平静、甚至显得有些突兀的浅笑。这笑意让他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平稳,带着一种让对方都愣了一下神的真诚:“嗯,”他点了点头,目光坦率,“你说得对。在某些方面,我确实不如你。”
那留级生意外地挑了下眉毛,怎么个意思?这就怂了?
而他仔细思索着说:“比如你讲义气,有号召力,所以有人跟着你帮你,……嗯,比如认识学校里这么多有趣的人,知道那么多好玩的地方,还有……”他的目光扫过对方手里快燃尽的烟头,语气里听不出讽刺,“还有这种……提前体验‘成人世界’的潇洒。这些,我都不会。”
他的话里没有反讽的尖刺,没有故作姿态的谦卑,甚至听起来有种就事论事的认真。他承认了自己的“不如”,却把这种“不如”定义在了对方或许自傲、而主流价值并不认可的领域。这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滑溜溜的、毫不受力的水面上。
留级生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举着烟的手悬在半空,眼神里充满了错愕和一种被闪了腰的茫然。他预想过对方的愤怒、恐惧、或是硬着头皮的嘴硬,却唯独没料到是这种……近乎“诚恳”的认同和莫名其妙的“夸奖”。这让他蓄满力的挑衅,一下子失去了目标,变得滑稽而无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骂句什么来找回场子,却发现惯用的粗话在这种气氛下显得格外低劣和不合时宜。他身后的跟班们也有些面面相觑,气氛陡然变得古怪而安静。
他不再说什么,只是又对留级生微微颔首,那抹浅淡的笑意依旧挂在嘴角,然后侧身,从他们下意识让开的一点缝隙中,平静地走了过去。脚步不疾不徐,背脊挺直。
秋风依旧吹着,卷动着落叶。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几道目光钉在自己背上,不再是纯粹的恶意,而是掺杂了困惑、不解,以及一丝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泄气。拳头松开时放掉的,似乎不只是这一次冲突的引信,还有某种以暴制暴的循环可能。那句古老格言的力量,不在于当场折服对手,而在于它瞬间改变了自己的应对方式,从而也悄然扭转了“场”的气息。
解怨或许遥远,但至少这一刻,他没有为自己增添新的怨怼。那份“厚”,首先存给了自己狂跳的心和可能鼻青脸肿的未来。
留级生愣在了那里,几个小弟也不明所以地呆呆地看着他,于是,他就慢慢地走开了……心中继续默诵着……
“待己当从无过中求有过,非独进德,亦且免患……喜闻人过,不若喜闻已过。乐道己善,何如乐道人善……”
这之后,留级生再也没有为难过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