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会议室,方尘听见前面的两个年轻老师在窃窃私语:
“夏主任说的是谁呀?真吓人,就好像在说我似的。”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猜应该是那几位教考查课的老师。因为只有他们考完了,出成绩能登分了,所以才出错了,被抓包了。”
“回去问问别人。”
系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压抑。人人都知道箭射向谁,但人人都假装不知道靶心的存在。批评因“不点名”而更具威慑力,它变成了一片无形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头上,让所有人都被迫参与一场沉默的猜谜与站队游戏。真相在目光的躲闪与语言的缺失中扭曲、膨胀,成为一个房间里唯一真实却又无法被直接言说的“巨象”。
从此,方尘更加边缘化了。
期末考试一结束,园林系全系一起到京华郊区开会、学习,唯独没有通知方尘;暑假里,系里组织了几次学习与出游,方尘也都不知道……
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而方尘这个当事人却浑然不觉。
暑假过去了。
2010级新生有两周的军训。
很久没上课了,便盼望上课。
三尺讲台,无限风光,莘莘学子,连贯古今啊。
当老师习惯了,若是很长时间不上课,会觉得心里缺了一大块似的。
两周后,新生开始上课了。忙碌而充实的教学生活终于来了。
这一学期,方尘的课集中在周三,周四,周五这三天。
周三,方尘面带微笑走进了提招新生班的教室。
第一次课是绪论。所以在普通教室上课。
刚讲到东西方美术的异同。此时,方尘已经完全进入个状态,正热血沸腾地讲得带劲。
毫无征兆地,一个男生突然站起来,大声说道:
“老师,你是学这个的吗?你能教美术吗?你教得了我们吗?”一连串问完,便仰着头梗着脖子左右晃晃身,然后斜着眼,挑衅地看着方尘。
他的话音一落,不等方尘反应过来,全班同学就都开始喧闹起来。
“自己都不是学美术的,怎么教我们呀?”
“我们要真正的美术老师!”
“怎么能这么糊弄我们呀?”
“她是学林业的,根本就不会画画儿!”
更多的学生是在“欧欧”地怪叫,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整个教室跟炸窝了一样,嚷嚷得的那叫一个激烈。
我的天呐,这还是新生吗?怎么这么生猛啊!
方尘教了这么多年的新生,这么多届学生。从来没有新生能这么发难、这么折腾的。
她茫然无措地停了片刻,看教室里的喧闹声,一浪又高过一浪,干脆不讲了,从讲台上随手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画了起来。
白色的粉笔,流畅地在黑板上滑行,轻、重、缓、急、顺、逆、顿、折,在粉笔那行云流水般的舞蹈中,一个萌萌的美少女卡通形象跃然而出。
方尘画的正是这几年流行的动漫人物。坚坚小时候看动画片时,方尘也跟着看过,所以脑海中有很深刻的印象。
也许是过于吃惊,也许是处于应激状态。方尘拿起粉笔的那一刹那,都不知道自己要画什么,她只知道学生们都在起哄,这个课堂她将要控制不住了。这种情况下,即使她喊破嗓子也压不住学生们的声浪。
所以,她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拿起粉笔,以粉笔做武器,投入这场突如其来的战役。没有草稿、没有构图、更没有比例关系的考量,就是一根粉笔在黑板上自如地游走,完全放飞自我,但栩栩如生的动漫人物,一个接一个的在粉笔下出现……
教室里逐渐的安静了下来。
画满了多一半黑板之后,教室里已是一片寂静,大家都震惊的看着,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方尘转过身来扫视一眼大家,用很平常的声调,推心置腹地说道:
“你们嘴皮子上的功夫很厉害,能喊、能叫、能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画画儿不是用嘴画的,而是用手画的,特别是对于一个从事设计行业的人来说,手上的功夫跟得上才是硬道理。画画是一门需要安静的艺术。你的心中如果像长了乱草似的狂野不安,闹腾不已,那你是无法画出画儿来的。所以从现在开始,希望大家能够安静下来,认真的学习。还有,如果你们对老师充满了怀疑、不屑。那么,再好的老师也教不会你们……”
方尘看着教室里那几个神色异常、目光躲闪却仍强作挑衅姿态的学生,胸口像是被一块浸了冰水的棉絮堵着,沉甸甸又冷飕飕。课堂的秩序刚被一阵刻意制造的骚动打断,此刻余波仍在空气中不安地颤动。
她没有立刻追问“是谁指使你们”,尽管答案的轮廓几乎清晰得刺眼。
追问的冲动是有的。那一瞬间,愤怒和受伤感像针一样扎上来——她自问尽心尽力,何以招致这般算计?揪出幕后那只手,似乎是捍卫尊严最直接的方式。但这冲动很快被更深的疲倦和一种近乎洁癖的职业理性压了下去。
她缓缓吸了口气,将目光从那些不安的脸上移开,投向了窗外明亮的天空。再转回头时,脸上已是一种平静的肃然。
“你们刚才的问题,我们课后再单独讨论。”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现在,让我们回到绪论。课程不应被任何杂音打断。”
她开始讲解下一个段落,语调平稳如常,仿佛刚才的波澜从未发生。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某个角落,有一种东西在无声地碎裂,又有一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在缓慢地凝结成形。她保护了课堂表面应有的体面,却也无比清醒地认识到,有些斗争,已被悄然转移到了更晦暗、也更需要勇气的地方。而教师的尊严,有时正在于,吞下眼前的屈辱,去捍卫一个更重要的原则:绝不让自己的不堪,污染了学生看向世界的眼睛。
这次课终于若无其事、波澜不惊地继续进行了。
在这之后,方尘也始终没有问学生,是谁在背后捣鬼。
把身为师者的丑陋的一面揭露在学生面前,总是不太好。
左不过是那几个人,他们中有人是这个班的班主任,有人是前两天给这个班上过课……
学生们也是有一些是非分辨能力的,让他们自己去思索吧……
只要别再折腾得不能上课就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