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方尘事后也反思过。

　　也许揪出背后的指使者会更加大快人心。

　　但她又想：一旦开始追问，这课堂便成了审讯室。我举着“教师”的牌子，占据着权威的位置，去逼问几个半大孩子。他们或许在压力下说出一个名字，或许倔强地沉默。无论哪种，结果都是一样的：我将自己，也将所有“老师”这个身份，拖入了一场难堪的、赤裸的权力对峙中。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丑陋的画面：自己声色俱厉，学生或恐惧、或叛逆、或狡辩；其他学生则成为沉默的观众，目睹一场“师者”如何运用威权去压制、去刨根问底。这画面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师者的丑陋一面……她太明白那是什么了。她的学生时代，那个所谓的老师刘玉婷可是一个让人印象极深的形象。师者的丑陋一面，是凭借知识垄断和制度赋予的地位，将压迫合理化的傲慢；是将个人权威置于教育本质之上的虚荣；是为了维护面子不惜摧毁学生尊严的冷酷。多少师生关系的崩坏，始于这种看似“正当”的追责。她不能让自己也成为那种面孔，哪怕理由看似充分。

　　更深层的悲哀在于，她几乎能推演出台前幕后的全部剧本。煽动者无非是利用了年轻人的热血、轻信或对权威天然的试探心理，许之以某种“正义”或“义气”的幻影。而学生，与其说是“恶”的共谋，不如说是被利用的棋子，是复杂成人世界里某些暗流冲击到校园这片浅滩时，最先被卷起的浮沫。

　　去逼问棋子，有何意义？真正的风暴眼，永远在看似平静的成人世界深处。把学生推到台前承受质问的炮火，既不公平，也解决不了根本，反而坐实了某种“教师只会针对学生”的扭曲指控。

　　她的沉默，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沉重的选择。选择保护这间教室里最后的底线：不让求知之地沦为成人的角斗场延伸，不让学生成为教师间龃龉的人质与牺牲品。她宁愿承受此刻的误解与委屈，承受可能被解读为“无能”或“退缩”的风险，也要死死守住那条线——教育者的行为，不能低于教育应有的尊严。

　　周五下午，方尘登补考成绩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09级提招班上学期不及格的两个学生并不是最末尾的两个，而是倒数第二、三的学生，而最后那个也就是倒数第一的学生反而及格了，而且竟然是85分！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自己登记错了？

　　方尘目瞪口呆。

　　愣了好半晌，才想起来上学期自己在苗圃带劳动课时，把工号儿、登录密码告诉了余美芳，余美芳用自己的工号进了系统，改的成绩。

　　思索了一会儿，明白即使自己想要改过来也是不可能的了，况且不久前刚刚知道了这个学生是夏主任的关系户，心里也就明白了一二。只能把系统中自己的登录密码做了变更，以免再出意外。

　　胸中好像堵了一团气，让她呼吸不畅。

　　下一个周三，方尘一脸严肃地走进了画室。只有第一次的园林美术绪论部分是在普通教室上，后面的内容是静物素描，就开始在画室上了。

　　上次课堂上，学生发难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不知今天会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10级的这个提前招生班可是不太好带啊！

　　幸亏只有一个提前招生班。另外两个班是高考班。因为是从全国各地考来的，学生比较认真，比较知道学习，班风与提前招生班相比踏实多了。

　　从习作性素描，到表现性素描；从素描的工具，到素描的技法与步骤；从执笔方法，到画架的摆放方式，……。

　　方尘不苟言笑地整整讲了一节课。

　　还好，并没有再出乱子。只是那个率先发难的男生时不时地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以及一些懒散的小动作。

　　讲课时，画室后门窗口处时常有人影闪动。画室在楼道的末端，不会有人经过，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有人在外面偷听。

　　联想起上周三，在普通教室讲绪论时，也总有人影晃过，方尘眼眸黯沉，嘴角隐隐现出一丝讥讽：这得多无聊啊，竟然在人家的课堂外盯梢、蹲守！

　　“好，要讲的就这么多，下面自己找好位置角度，摆好画架，开始作画……”

　　学生们分成四组，分别在两个画室，每个画室两组，呈扇面状围着静物台，开始认真而笨拙地画画。

　　初学者不习惯素描的执笔方法，要么手抖、要么控制不住线条的走向与力度，……

　　方尘耐心地一一指点着。

　　早在零八年奥运会之前，园林专业招生就开始火爆。一直到现在依然如此。每个班都得40人左右。当然，以前也是这样，园林系的学生一直很多。过去都是40多人的大班。但这些年其他专业都已经是30人左右的班了，只有园林专业还是这么多人。

　　两个画室，每个画室放20人左右，满满当当的。

　　方尘来回串着辅导。

　　因为人太多，所以辅导的时候有些地方过不去，学生就很着急，有俩学生一直在叫：“老师，您怎么老不到我们这儿来呀？”

　　“老师、老师，我这里有问题。”

　　“等一下，没看见我正在过去吗？翻山越岭的，容易吗！”方尘冷着脸，训了一句。

　　那俩学生噤声了，旁边有学生在吃吃地笑。

　　半天儿下来。有时候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因为一边讲，一边辅导，一边给他们改画，一边嘴上还得说这些注意的问题，嗓子都沙哑了。

　　“十一”假期之后，总有学生拿着动漫绘画作品或者插画作品来找方尘，不光是本系本专业的学生，还有外系外专业的学生。

　　原来，那次课堂上，学生发难时，方尘为了控制课堂，只是下意识地画了动漫人物，哪知刚好歪打正着，十七、八岁的学生们正是还处于喜欢动漫的年纪，即使不看动画片了，也要玩游戏呀，游戏中也都是美得不得了的动漫形象，不管男生女生，都喜欢这些。不爱看动漫、不爱玩游戏，那还是年轻人吗？看动漫、玩游戏之余，也很想自己亲自动手画一画，这个也很自然。所以在学生中，有很多动漫绘画爱好者。

　　自从方尘在黑板上画动漫人物之后，这些动漫爱好者们便时不常地来请教动漫人物的绘画技巧。

　　于是，校园刮起了一股动漫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