皈依法会之后，寺里还提供素斋午饭。主要是为远道而来的皈依者而准备的，见用斋饭的人比较多，方尘提议到外面找个餐馆用餐，两人还可以多聊几句。

　　由于两人都吃素，便想找一个纯素的餐馆。没想到转悠了好半天，竟然根本找不到真正的素食餐馆。

　　两人从第三家挂着“素菜”招牌却摆满仿荤油腻菜品的餐馆退出来，站在市井喧嚣里，面面相觑，忽然都觉得有些累了，也有些荒诞。

　　腿脚因漫无目的的转悠而酸胀，胃里因反复燃起希望又落空而有些虚浮的焦灼。

　　黄婷娟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以前总以为，吃素就算不主流，好歹也是个选择。现在倒好，像在玩一个现实版的‘大家来找茬’——找一家不沾半点荤腥、不玩‘素肉’把戏的真·素食店。”她望着街边霓虹闪烁的火锅、烧烤招牌，那红油与孜然的气味几乎凝成实体扑面而来。“这满街的烟火气，倒把我们衬得像两个走错时代的古人。”

　　“我们寻找的，或许不止是一家餐馆。”方尘轻轻说，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有些飘忽，“是一个被承认的‘存在’，一种生活方式的‘坐标’。”

　　“是啊，”黄婷娟感叹：“找不到它，就像……就像你心里有一幅地图，标出了一个你想去的地方，可真的按图索骥，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连路牌都没有。”她顿了顿，又说：“原来‘素’，不仅仅是不吃什么，更是一种需要自己想尽办法的坚持。它不在招牌上，可能在某个小巷的深处，某个人的厨房里，或者……根本上，是在点菜时那份一次次重复的、不被理解的‘特殊要求’里。”

　　方尘也有些感慨：“简单素食的反倒是最稀缺、最难的。我们以为自己在选择一种更简单、更接近本源的生活，没想到，它反而成了最需要费力‘寻找’和‘坚持’的东西。”

　　最后没办法，两人只好在一处中餐厅点了两份素菜，两碗素面。

　　“你素食多久啦？”方尘原本不知道黄婷娟也吃素。

　　“大约有两年了，因为我奶奶过世，我发愿为她吃素一年，后来觉得吃素后身体比以前好了，就一直坚持了下来。你呢？”

　　“我？好像没有什么具体原因，就是突然不想吃肉了，我也感觉吃素后身体更好了，好像更显年轻了。”方尘仔细往外挑着葱花，用筷子尖轻轻地都抹在餐巾纸上。

　　“你也不吃葱花，哈，跟我一样。”黄婷娟笑道。她没有用餐巾纸，只是把挑出的葱花儿用筷子挑到碗边儿上，她的碗边儿上已沾了很多葱花儿。

　　两人相视一笑。

　　“我发现，皈依法会上，女性比较多哎。难道是女性更需要信仰吗？”方尘停下筷子，迷惘地看向黄婷娟。

　　“大概是女人感受到的人生痛苦更多、更不容易吧，所以就更需要精神支柱！”

　　黄婷娟为什么要皈依佛门？虽然她说了一些表面的原因，但一定还有更深层的原因。黄婷娟没有说，方尘自然也没有问。

　　“如果婚姻幸福，家庭美满，一切都顺心如意，皈依的女性应该会减少吧。”吃了一口菜，方尘幽幽地说。

　　“或许吧。但是所谓的婚姻幸福，家庭美满，顺心如意，这些其实还是蛮主观的，一切都在个人的内心感受。日子要慢慢过，才尝得出滋味。一辈子活得委曲求全，战战兢兢才是最可怕的。人一定要会取舍。比如我吧，我如今的皈依。实际上也是一种取舍。堵住了一条路。而明确了另一条路。欸，女性总的来说比较感性也相对容易较真儿，所以，很难有那种圆满的幸福感。”

　　听到这话，方尘心中有了几分猜测：黄婷娟说的如今的皈依实际上也是一种取舍。堵住了一条路。而明确了另一条路。莫非黄婷娟是要堵住一条再婚的路？嗯，应该是的！像黄婷娟这样年轻出色美丽的女人，一定会有许多追求者。那么她通过皈依这种形式，也就劝退了那些人。她真是很聪明也很无奈呀。

　　方尘不敢露出怜悯的表情。她做出一副大咧咧的样子说：

　　“也是噢，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人生是一条起起伏伏的长线，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要自己把握的，都会有许多变化。人生一定不会因为一个单一的事件就被彻底定义。比如，如今你是居士，也许某一天，你会成为一位大师，哈哈哈。”

　　黄婷娟眨眨眼睛，“哈哈，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在安慰我？”

　　方尘认真地说：“咱们共勉。以后，无论生活中有多少鸡皮蒜毛、鸡零狗碎，希望我们都能为自己而活，活的惬意自在。”

　　“对，要活的惬意自在！说实在的，好像女人们都太关注那些鸡零狗碎。但是男人一般就不太纠结于生活中的琐事，所以，还是心大点儿好啊，活得大气！”

　　“来，为心大干杯！”

　　方尘举起茶杯，两人以茶代酒，喝了一口。

　　“那么，以后你就不能饮酒了？”

　　方尘知道，三皈依是: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五戒是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邪淫，四不妄语，五不饮酒。黄婷娟既然受了三皈依五戒，就要守戒。

　　“对，其实，我早就不饮酒了。就是因为能做到五戒，才想要去走这个形式。”

　　黄婷娟顿了顿，又认真地说道：

　　“我知道你也有很多困惑，就像几年前的我。但是，就象你说的--自己的日子自己过---谁也不能替别人过。我现在的心境你未必能理解。不过，我长你几岁，或许过几年你就明白了。甭管怎样，什么时候都别太计较。“难得糊涂”确实是处世良方，人生其实是一场修行，修的是自己的心，其他外在的一切并不是那么重要。糊涂一些就是大度一些。人是有感情的动物，有时，我们不必计较对错、得失，要给别人留点面子。不管别人曾怎样地对不起你，能原谅他是自己的福分，同时也是解脱，如果不能原谅别人，心怀怨恨，那么最终受苦的就是自己了……我也是经过了很多事情，看到很多人的生活轨迹，才悟出这样的道理。还有，不要想让人夸赞你。如果你这样想，就会不自觉的去取悦他人，一旦你习惯了取悦别人，那你的人生就会有取悦不完的人，一定要做你自己啊。”

　　黄婷娟不紧不慢地说着，面庞如玉，眉眼温润。方尘看着，竟有些失神，眼前的黄婷娟怎么那么像观世音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