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下班时,张春婷才哼着歌回来。她高兴了,办公室的气氛就好一些。
张春婷后面还跟着陈高峰,说是他们办公室的打印机有人用着呢,他要借用这里的打印机打印一些资料。
前些天,张春婷总是莫名其妙的发火。判个作业发脾气,填个表也发脾气,整天气哼哼的,活像进入了更年期。
方尘在办公室大气都不敢喘。
自从在京华林业大学看到万芳芳、张春婷、陈高峰用自己学生的画作交的作业后,方尘最初一直很气愤。
她原本想面对面地指责他们的行径,但话却怎么也无法出口,怕伤了同事感情,以后不好共事。
她又想把此事告诉杨老师,请杨老师出面管一管。好像也不妥,像是在打小报告。犹豫了好久,终于克服了心理障碍,跟杨老师说了,却不如不说!
此时,见张春婷高兴,陈高峰正好也在。方尘寻到了机会,以讲别人的事的借口,委婉地说了有个在职研究生作弊被取消了学籍,想以此点醒他们。
方尘的话音在办公室里轻缓落下,像一颗试探水深的石子。
张春婷正端着保温杯吹气,热气模糊了她的镜片。陈高峰低头整理着打好的资料,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收起的笑意。
空气凝滞了两秒。
然后张春婷“噗嗤”笑了,放下杯子,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两条缝:“方老师,你这故事讲得——也太见外了。我看呀,是有人嫉妒那个在职研究生了!”她拖长了那个“太”字,又加重了“嫉妒”两字,语气里带着阴阳怪气的意味。
陈高峰终于抬起头,顺手把资料朝下扣在桌上,发出清脆一响:“就是。在职研嘛,谁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却让每个字都更清晰地传过来,“大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工作忙,家庭忙,哪来的时间真去写那些作业?欸,张姐,再来点纸呗,纸不够了。”
方尘感到喉咙发紧:“可是那个人用的是学生的画……”
“哎哟,学生的画怎么啦!”张春婷抢过话头,挥挥手,像要赶走什么不重要的飞虫,“小孩子们画着玩的东西,能帮上老师的忙,那是他们的福气。”她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沓A4纸,递给陈高峰,“再说了,现在,在职读研的谁交作业还是自己一笔一划地弄?”
陈高峰默契地接上纸,像是早已排练好的对口相声:“说得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他们似乎是早有准备,一唱一和,轻描淡写地说,很正常嘛,都是心照不宣的事。那个大学这么严,以后还想不想招生?
而且,似乎大家都觉得在职研究生挺不容易的,走点捷径是应该的。
他们说的也有一些道理。这些本科毕业的年轻老师们需要进修在职研究生,有了研究生学历后,将来评职称什么的就都好办了。
不能给人家拖后腿。
总之,如果方尘抓住这个不放,那就是较真儿,是闲的没事儿找事儿,总之,她怎么做都不对。她就不应该知道这事。
大家都说这事是正常的。
方尘觉得这事肯定是不正常的。她又说不出道理来。
后来,方尘最初的这种气愤便渐渐地转化成了苦闷。
难道是自己三观不正?
莫非是自己的思想跟不上时代了?
苦闷呀!
苦闷中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又是在上水彩风景写生课。
这段时间总在人工湖畔,鸭子们与学生们熟悉了,一点都不怕人,反而很亲近人。
方尘每天早晨上班前都会把前一晚的剩饭、剩面条带上,到学院的第一件事就是喂鸭子,总能在湖岸边不远处的干枯的草丛里找到它们,它们总是很高兴地伸长脖子,一低一扬地嘎嘎叫着欢迎方尘。
有时,快下班时若有空闲,方尘也会到湖边看一看,虽然空着手去,它们也毫不介意,照样很快乐,有时还会从远处掠过水面向她飞来,那种亲人的模样真令人欣喜不已。
方尘逐一指导着学生。
两只鸭子不离不弃、一摇一摆地跟在她身后。
画面很搞笑。
这两只鸭子与其他的鸭子不太一样,翅膀尖上有两道白色。一眼就能看出来。
还总是喜欢扑腾着翅膀跟在方尘身后。
方尘怎么轰都轰不走,气得没脾气。
学生们看了都乐不可支。
方尘无可奈何之下暗下决心,以后再也不喂鸭子了。
一个女生刘悦跑过来,撒娇般地抱住方尘的胳膊摇晃着:“老师,您怎么老在这边啊?我们那边都等了好半天了。”
“好,好,这就去。”
被那刘悦拽着,方尘快步地走过去,后面跟着“嘎嘎”大叫着的两只鸭子,很壮声势!
“您看,这个草地有那么多小白花,我不会画。”
“这好办。”说着,方尘把画板从画架上取下,平放在地面上,让刘悦多调出些草绿色,用大号笔平涂草地。
这当口,方尘从兜里掏出个小瓶子,等学生刚一涂完色,便拧开瓶盖,轻轻抖动着,均匀地在那湿润的草绿色块上撒上白色粉末。
刘悦惊讶地问:“啊,这是什么?”
“这就是普通的食用盐。”方尘将小瓶子递给一旁的学生。学生们传看着,只见瓶口上有均匀的小孔,细小的盐粒就是从那小孔中倒出来的。
有人用手指沾了点,尝了尝:“喔噻,真是盐啊!”
“我家的食盐瓶就是这样的,这是在做汤么?”
“难道我们是上厨艺课么?”
学生们打着哈哈,都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嘴脸。
议论声中,草绿色块干了,所有沾上盐粒的地方的草绿色都被吸掉了,形成了一朵朵小白花。方尘将干结的盐粒轻轻拂去,一片开满了白花的绿草地呈现在大家面前。
“喔,这么神啊!”
“原来您有秘密武器,您怎么早不告诉我们呀?”
“早告诉你们,印象就不会这么深刻了!记住,这是撒盐法。”
大家纷纷如法炮制。
很多人撒盐过早过多,没有得到预期中的绿草地,反倒像是一锅菠菜蛋花汤。
方尘很是无语。
两只鸭子扑着翅膀,“嘎嘎”大笑。
下课时,一个空瓶子回到方尘手中,盐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