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九晞的心像是被生生撕裂，无边的悲凉几乎将她吞没。

　　怀中的云沾衣已说不出完整的话，气息微弱，字字断断续续，却仍努力地说着：“他们说…修仙…要修大道…须断情绝欲……可我…怎么舍得？小晞…你知道吗…师姐最开心的事…就是遇见小晞啊……”

　　她每吐出一个字，生机便流逝一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小晞…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云九晞泪如雨下，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另一旁，师兄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灵气尽散，即便侥幸存活，此生也已成废人。

　　两位曾经立于云端的天之骄子，皆是为她沦落至此。

　　她多想嘶喊——她不值得，不值得他们如此付出！

　　她更不明白，天道为何如此不公。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难道身怀异宝，便是原罪？

　　她抬起泪眼，死死望向周围一张张或冷漠、或贪婪、或畏惧的脸——她要记住这些人，每一个人的样子。

　　若她有幸不死，终有一日，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不死，不休。

　　就在这时，那黑衣人终于挣脱万剑归宗的余威，飞身扑来！

　　云沾衣眸光一凛，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猛地挣扎起身，用尽最后力气将云九�向后方推去——

　　“一定…要活下去！”

　　云九晞看见她决绝如陨星的眼神，还来不及反应，便见云沾衣周身灵光暴涨，一个小小的、与她容貌无二的元婴自丹田浮出，通体剔透，却布满裂痕！

　　“不……不要！师姐！不要！！”云九晞在心中疯狂呐喊，却一个字也发不出，目眦欲裂，浑身冰冷。

　　连聂云峥也未曾料到——她竟要自爆元婴！

　　元婴修士自爆内丹，其威足以撼动山河、震荡灵脉。

　　而她，竟毫无留恋。

　　下一刻，浩瀚如海的灵气轰然爆开，毁灭般的波动席卷天地——

　　云九晞被那可怖的冲击狠狠推开，一路倒飞，直坠向后方的深渊。

　　在她被推开的那一瞬，她最后看到的，是云沾衣温柔而坚定的目光。

　　她的师姐，直至形神俱灭的最后一刻，仍对她说——

　　要活下去。

　　还说，能遇见她，是此生最幸运的事。

　　可云九晞宁愿从未相遇。

　　她只要师姐平安顺遂，岁月长宁。

　　但如今，说什么都太迟了。

　　师姐怜爱的眼神、欣慰的笑容，从未有一刻责怪过她，从未有一刻后悔相遇。

　　每想一瞬，心便如坠深渊，万劫不复。

　　有一刻，她真想就此死去。

　　可她不能。

　　伤害师兄师姐的人还未偿命，她怎能先死？

　　他们凭什么活着？

　　她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让他们付出代价，强到让他们也尝尽这等绝望，生不如死。

　　否则，如何对得起师姐在天之灵？

　　——

　　她向下坠落，不断坠落，意识渐渐模糊。

　　最后的感知里，身下深渊仿佛睁开寂静的眼，秘境之门无声开启，幽玄之光漫涌而来，将她温柔又冰冷地吞没。

　　云九晞不断下坠，风声在耳边呼啸，却盖不住心中震耳欲聋的死寂。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之际，一些鲜活的、温暖的碎片，却猛地撞入她的脑海。

　　***

　　那是一个阳光熹微的午后，刚被师尊带回灵剑宗不久的小九晞，因为想家，躲在练功场后的梨花树下偷偷掉眼泪。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

　　小九晞慌忙擦脸，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素白裙衫的师姐，正弯着腰看她，眼里盛着比阳光还暖的笑意。

　　“我…我没哭。”

　　“嗯，我知道。”师姐在她身边坐下，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拿出一包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练功累了，吃点甜的吧。我叫云沾衣，你呢？”

　　“云…云九晞。”

　　“我们都姓云呀，真有缘。”云沾衣笑着摸摸她的头，“以后我就是你师姐了。有什么难过的，都可以告诉我。”

　　那是她们相遇的第一天。那包甜糯的桂花糕，驱散了她初来乍到的所有惶惑。

　　***

　　画面一闪，是她第一次练剑伤了手腕，疼得直抽气。云沾衣小心地捧着她的手，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轻声责备：“怎么这般不小心？修炼非一日之功，要懂得爱惜自己。”

　　药膏清涼，她的动作更轻柔。小九晞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没那么疼了。

　　***

　　又一幕，是她筑基成功那日，她兴奋地跑去告诉师姐。云沾衣比她还要高兴，拉着她的手转了好几个圈，眼眸亮晶晶的：“我就知道我们小晞最棒了！走，师姐带你去市集，想要什么奖励都行！”

　　那天，师姐给她买了一支碧玉发簪，亲手为她簪上，说：“我们小晞长大了，越来越好看了。”

　　***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个画面里都有云沾衣。

　　是她在自己修炼受阻时耐心的引导；是她在自己被其他弟子排挤时毫不犹豫的维护；是无数个夜晚，她们一起在月下打坐，呼吸与天地同步；是她温柔又坚定地说：“别怕，师姐在。”

　　那些平凡的、细碎的日常，此刻成了刻骨铭心的刀，一刀一刀，凌迟着她早已破碎的心。

　　——“小晞要好好活下去…”

　　——“师姐最开心的事情，就是遇到小晞啊…”

　　最后的话语在耳边反复回响，与那些温暖的记忆交织在一起，成了最残酷的诅咒。

　　她怎么能死？她怎么敢死？

　　师姐用形神俱灭换来的“活下去”，师兄用毕生修为换来的“护住她”，这沉重的生机，她必须背负着。

　　坠落仿佛没有尽头。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绝望。悲恸仍在疯狂撕扯，却有一种冰冷的、坚硬的的东西，从那废墟之中生长出来。

　　是恨。

　　是对周围那些冷漠看客的恨，是对那黑衣魔修的恨，是对这无情天道和命运不公的恨！

　　这恨意如同深渊底燃起的鬼火，支撑着她即将消散的意识。

　　她要将这些脸、这些恨，牢牢刻进灵魂里。

　　然后，活下去。

　　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颠覆这一切，让所有沾染师姐鲜血的人，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身下，秘境入口的幽光越来越盛，仿佛巨兽无声的咽喉，等待着将她吞噬。

　　这一次，她没有恐惧。

　　仿佛有师姐温柔的手，在背后最后推了她一把。

　　坠落的尽头，是复仇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