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林夕月站在那扇门前，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敲下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灭了，四周一片漆黑。她只能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看清门牌号——602，和阿宁说的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

　　一个小时前，她明明已经躺下了，明明已经闭上眼睛准备熬过又一个不眠之夜。但那条短信就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让她怎么都睡不着。

　　“来对面六楼。阿宁。”

　　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她回拨过去，关机。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阿宁是谁？阿宁为什么要发短信给她？阿宁到底想干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转。最后一个念头压倒了所有犹豫：如果阿宁是不是知道什么，她必须去。

　　现在她站在这扇门前，却突然犹豫了。

　　万一这是个陷阱呢？万一阿宁有别的预谋呢？万一——

　　门开了。

　　林夕月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阿宁站在门后，穿着那条白色的睡裙，脸色比昨晚看到的还要苍白。她看着林夕月，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等她，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进来。”阿宁说。

　　林夕月没动。

　　阿宁看着她，嘴角扯了扯：“怕什么？我要是想害你，早就动手了。”

　　她转身走进屋里，门敞着。

　　林夕月咬了咬牙，跟了进去。

　　屋里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和昨晚从窗户看到的完全不一样。没有开灯，只有几根蜡烛点在茶几上，火苗一晃一晃的。沙发上堆满了东西——衣服、书本、笔记本、各种乱七八糟的纸张。墙上贴满了照片，全是同一个男人。

　　何辰。

　　各种角度的何辰。在阳台抽烟的何辰，在车库停车的何辰，在楼下打电话的何辰，在窗户前拉窗帘的何辰。每一张都是偷拍的，每一张都清晰得吓人。

　　林夕月站在那些照片前，后背发凉。

　　“我拍了四年。”阿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四年来每一天，我都在记录他。”

　　林夕月转过身。阿宁坐在沙发上，拿起一根蜡烛，凑近自己的脸。烛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显得格外诡异。

　　“你到底是什么人？”林夕月问。

　　阿宁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

　　“我是他前女友。”她说，“差点死在他手里的前女友。”

　　林夕月的手攥紧了。

　　“四年前，我也住你那个房子。”阿宁继续说，“和他一起。我以为他是真爱，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人。你知道他那时候多好吗？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餐，每天晚上接我下班，周末带我出去玩。所有人都羡慕我。”

　　她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好，那是控制。”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那些照片。

　　“看到没有？这些只是最近一年的。四年前的他更可怕，只是那时候我没有手机拍。他把我的手机收走了，说是怕我丢了。他把我的朋友一个一个赶走，说是为我好。他让我辞职，说是养得起我。我慢慢变成了一个只能围着他转的人。”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阿宁看着她，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我没逃出来。”她说，“我是被扔出来的。”

　　她走回沙发，坐下，看着那根蜡烛。

　　“四年前，我想分手。我只是试探着提了一句，他就疯了。摔东西、砸门、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整夜。我以为他会打我，但他没有。第二天早上，他端着早餐出来，跪在我面前，哭着说他改，说他不能没有我。”

　　“我心软了。”

　　“然后他把门换了锁。”

　　林夕月的心往下沉。

　　“我被关了三个月。”阿宁的声音没有起伏，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三个月里，我出不了那扇门。他每天回来给我送吃的，问我有没有想通。我一开始还哭、还求、还闹。后来不哭了。再后来……”

　　她顿了顿。

　　“再后来，我真的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他对我那么好，我为什么要跑？我是不是真的有问题？是不是真的需要治疗？”

　　林夕月的手指在发抖。

　　“你后来怎么出来的？”

　　阿宁抬起头，看着她。

　　“他放我出来的。”她说，“因为他找到新目标了。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比他小八岁，特别崇拜他。他不需要我了。”

　　她笑了，笑得浑身发抖。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放我出来之前，还给我做了一顿早餐。煎蛋、培根、烤面包，摆得特别好看。他看着我吃完，然后说：我们分手吧。祝你幸福。”

　　林夕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宁看着她，眼神慢慢平静下来。

　　“我报警了。”她说，“没用。他没打过我，没留下任何伤。他把我关起来的时候，每次进来都戴手套。他太聪明了，所有事都做得不留痕迹。”

　　“我去了他公司，找那个实习生。那姑娘看我像看疯子，说他特别好，让我别挑拨离间。后来他报警说我骚扰，警察又来找我谈话。”

　　“我去了医院，想开证明。医生说，你这顶多算轻度抑郁，构不成诊断。”

　　“我去了所有能去的地方，找所有能找的人。没用。他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完美的。温柔、体贴、事业有成、对女朋友好。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是我有病。”

　　她看着林夕月，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知道我现在为什么住在这儿吗？”

　　林夕月摇头。

　　“因为我要看着他。”阿宁说，“我要看着他怎么对下一个女孩，怎么一步步把她变成我当年的样子。我要等他犯错，等他露出破绽，等有一天我可以把他送进去。”

　　她指着墙上那些照片。

　　“这些是我四年的成果。他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发脾气，什么时候带女人回来。我都记着。总有一天，这些会有用的。”

　　林夕月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女人太清醒了，清醒得可怕。但同时，她也太绝望了，绝望得让人心疼。

　　“你叫什么？”阿宁突然问。

　　林夕月张了张嘴，犹豫了一秒。

　　“……苏璟。”

　　阿宁看着她，眼神闪烁了一下。

　　“苏璟。”她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她站起来，从沙发上的那堆杂物里翻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林夕月。

　　“这是我这些年记的东西。他发脾气的规律，他说过的话，他做过的事。你可能用得上。”

　　林夕月接过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日期、时间、地点、事件。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圈起来，旁边写着备注。

　　“他最喜欢在周五晚上发脾气。”阿宁指着其中一页，“因为周六不用上班，第二天可以慢慢哄你。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磨掉你的底线。”

　　“他道歉的时候会说‘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这句话你记着，每次他这么说，就意味着接下来他会有更大的要求。”

　　“他送你礼物的时候要小心，那是他做了亏心事的补偿。礼越重，事越大。”

　　林夕月一页页翻着，手心全是汗。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

　　阿宁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前天晚上，我看到你站在窗边。”她说，“你那个表情，和我当年一模一样。”

　　林夕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害怕、迷茫、想逃又不知道往哪儿逃。”阿宁说，“我太熟悉那个表情了。”

　　她伸手，握住了林夕月的手。

　　那双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

　　“我不是什么好人。”阿宁说，“我也帮不了你什么。但如果你需要一个人说话，凌晨两点以后可以来。白天别来，不安全。”

　　林夕月看着她，突然发现她的眼眶有点红。

　　“你……”林夕月想说什么，但被一阵声音打断了。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阿宁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往外看。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回来了。”她压低声音，“不对，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林夕月的心跳几乎停止。她冲到窗边，顺着阿宁的视线往下看。

　　小区门口，一辆黑色的车正缓缓驶进来。车灯刺眼，但林夕月认得那个车牌。

　　何辰的车。

　　“你不是说他今天出差吗？”阿宁问。

　　“他是出差。”林夕月的声音在发抖，“他说明天才回来。”

　　两人对视一眼。阿宁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你赶紧回去。”她推着林夕月往门口走，“从楼梯下去，别坐电梯。快！”

　　林夕月冲出门，跑进楼道。身后传来阿宁的声音——

　　“记住，别相信他的温柔！”

　　林夕月冲下楼梯，一层、两层、三层。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盏灭掉。她跑得太快，好几次差点摔倒。

　　跑到三楼的时候，她听到了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她停住了脚步，屏住呼吸，站在楼梯间的门后面。

　　脚步声从楼道那头传来。很轻，但很稳。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楼梯间门口的时候，那脚步声停住了。

　　林夕月透过门缝往外看。

　　何辰站在电梯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穿着休闲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开了很久的车。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楼梯间的方向。

　　林夕月的心跳几乎停止。她捂住自己的嘴，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何辰看着楼梯间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自己家的门。开门，进去，关门。

　　楼道里重新陷入安静。

　　林夕月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六楼的，只知道回到家门口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灯亮着。

　　何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个袋子。他抬起头，看着她。

　　“去哪儿了？”他问。

　　林夕月的手心全是汗。

　　“下楼走走。”她说，“睡不着。”

　　何辰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吓人。

　　“穿成这样下楼？”

　　林夕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脚上是室内的拖鞋。

　　“就在楼下转转。”她说。

　　何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下次叫我一起。”他轻声说，“晚上不安全。”

　　林夕月点头。

　　何辰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柔。

　　“我给你带了夜宵。”他指着茶几上的袋子，“路上看到那家你喜欢的店还开着，就买了。趁热吃。”

　　他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林夕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袋子，一动不动。

　　她想起阿宁说的话：他送你礼物的时候要小心，那是他做了亏心事的补偿。

　　她走到茶几前，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份热乎乎的馄饨，她最爱吃的那家。

　　可是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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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剧场】

　　凌晨四点。

　　林夕月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她不敢回卧室，不敢面对那个睡着的人。

　　手机突然亮了。

　　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对面拍的——苏璟家的客厅。窗帘没拉严实，能看清里面的场景。

　　沙发上躺着一个人。是林夕月自己。

　　她盯着那张照片，后背发凉。

　　这条短信是谁发的？阿宁？可阿宁为什么要拍她？

　　她放大照片，仔细看。

　　照片左下角有一个影子。

　　人的影子。

　　不是阿宁的影子。是另一个人——站在阿宁屋里，对着窗户拍照的人。

　　那个影子，有点眼熟。

　　林夕月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她猛地坐起来，冲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楼的窗户黑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看到了。

　　对面六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