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永别
五角枫下流淌着眼泪,泪水中映出一张悲痛的脸,她细数着漫长时间。时间最是冷漠无情,永远不悲不喜,在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静静欣赏一段悲欢离合,任凭如何绝望,如何歇斯底里,它都袖手旁观。我们却也习惯把痛苦交给时间,将心中的遗憾藏进钟表,或许,这是世上顶绝望的事了。抓不住爱人的衣袖,蒙骗自己她甘愿离去,不知道是不是被时间绊住了腿脚,他离去却不敢追回,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时间捂住了双唇,她离去却不敢挽留,只是一遍一遍的难为着爱得深沉的心脏,千言万语都融进时间,随着时钟滴答,烟消云散,从此两个人,唯留遗憾。
冰凉的手,像是在五年前绝望的泪水浸泡过,也或许,血泊里决绝后,每天都浸在这样冷的泪水里。再抱抱吧,像多年前一样,安静的,拥抱。
夕阳笼罩了镇子,风声悠悠,蝉鸣声声,抬头,彩霞依旧,浪漫又永恒。描绘着千年前古壁画上的色彩,诉说着古老而神秘的爱情。
吴佳躺在田方豪旁边,侧身抱着他,捂不热的胸膛永远刻在她的骨髓里,从此余生,夜夜潮湿。回忆着,那时初见,他憨憨傻傻的模样,眼睛里,是美丽的月亮湾,来到她身边,又多了些春天的花香。夏天炎热,他留意到她喜欢吃绿豆糕,就每天下课都去买一盒放在她桌上,自己是如此的青涩,不肯留下送礼人的名字。或许,他只是想让她开心幸福,别的,他从未奢望。可,爱会吸引爱,光会吸引光,注定相爱的两个人终究会在一起。牵起她的手,幻想着无数种未来的美好,每一种,她都必不可少。只是,乾坤一摇,家破人亡,站在高处的命运无情的捉弄着难得的幸福。输了,输得一塌糊涂,然而,爱啊,它并非吐露于嘴边,它存在于灵魂中啊,我对你的爱,早已成为了我灵魂的一部分,生与死,我的灵魂依旧,我爱你依旧。
夜幕如期而至,星星闪烁的声音贯穿于小镇,晚风轻抚着猫儿的头,猫儿回忆着妈妈的抚摸。爱,不管是爱情,亲情,还是友情,都难以淡漠,当他不在的时候,她会在风中,在花下,在炊烟里,在生活的每一处细节里,回忆着过去的点滴,往后的每一天都会寻找着你留下的痕迹。
根据流程,为田方豪办了葬礼,两位老人家从亲戚家赶回,犹如晴天霹雳,闹了一场,哭了一场,在这两位老人家心里,留下了到深深的疤。吴佳没有参加葬礼,待在医馆,看看天,看看地。两位长辈怨恨吴佳,破口大骂,可追究起来,哪有什么对错。命运很狡猾,会让一场悲剧里的每一个人都怨恨对方,受害者互相指责为加害者,在自己织就的囚网中绝望。只有命运,只有它才是罪人。虚伪的命运啊,把自己的恶毒美其名曰人性的测试,将悲剧转移到受害者自己身上,指出所谓的人性本恶论,多么天衣无缝的一场游戏,实在有趣,于是满意得洗净手上的鲜血,等待着愚蠢的人们再度将它捧向更高的神坛。
日移云动,到了最耀眼的时刻,人站在此时的太阳下,皮肤白透发光,神采奕奕。吴佳坐在院子里,伸手触摸着阳光,温暖而富有力量的阳光,穿透了她的所有,回头,喊田苓靠近,诉说着离开五年的经历。
“他很爱我,小苓,他从来都没有抛弃我。”吴佳道。
“公婆容不下我,他就在区里租了个房子照顾我,带我去精神卫生医院看病,常常请假带我去公园散步,晚上下班了就拉着我做风筝,画画,他还买了只小兔子给我。天冷的时候,他就在药店买祛风湿的药膏备好,亲手给我敷上,那药膏灼得我疼,他就也抹上,陪着我疼,鼓励我还有一小会就可以擦掉了。离开镇子之后,我什么活都没干过,除了每天想孩子,除了哭,就是睡觉了。每次他来见我,他都笑脸盈盈的,他跟我说很多有趣的事情,如此安逸的生活,我有时竟忘了,我经历了如此痛苦的事情。我每次崩溃大哭的时候,他都陪在我身边,他安慰我,开导我,转移我的注意力带我去吃好吃的,玩好玩的。他把我当成孩子一样来照顾,他的爱,让我的病情日渐好转,在我清醒冷静的时候,我很想跟他重新好好过日子,在我状态好的时候,我也给他做他喜欢的菜,他上班很累,他回到家我就给他按按背,天冷了,就给他做了床厚被子,给他织了围巾。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是,我感觉方豪他身体越来越差了,晚上他常常不睡觉,坐在楼道里不知道在想什么,问他,他就说想一个人待会儿。后来,他就常常头痛,头晕,身体也使不上力气,看他的脸色,越来越憔悴了。我也尝试着出去上班赚钱,但是,我的情况还不能胜任之前的工作,我找了几个劳务工做着,一天也就100多块钱,这个也比没得挣好。后来我陪他去医院检查,身体什么问题也没有,各项指标都正常。但是,肉眼可见的,他的情况就是很糟糕啊。后来他就不怎么回家了,我担心他,去他工作的地方找,也找不见,昨天,就回来这里,想着他会不会是在老家休息。见到他的时候,他很疲惫,一把抱住我,我们在之前的婚床上躺了一晚,他一直说他爱我,说我以后要好好生活,我以为,这只是我们新生活的开始,没想到,竟然是最后的告别。第二天,我醒了之后,就看见了那样的场景,我,哎,我急忙过来找你,找你救救他,可依旧是耽搁了。都怪我,怪我没有早点发现他的异常,没有及时帮助他,是我亏欠他了,他肯定很后悔爱上我吧。”吴佳低下头,悄悄擦去眼角的泪。
“怪我,嫂嫂,看到你来,我什么也没问就把你打晕了,也没有及时去找小豪哥,对不起。”田苓轻拍吴佳的背。
“不是的,小苓,我想,方豪昨晚上就已经,所以,就算你及时赶来,也迟了。哎,我没有做好妻子该做的,这些年,他独自承受了太多的压力,我,对不起他。”吴佳依旧低着头。
突然吹起了一阵风,旋起院子里零落的五角枫,在吴佳身旁打转。五角枫落在吴佳的脚边,落在她的肩头。
“嫂嫂,小豪哥不怪你,能娶到你,他很幸福,也从未后悔过。”田苓看着随风飘摇的五角枫。
吴佳摇摇头,“我毁了他的一生,他怎么会没有丝毫怨言?我真的对不起他。”
“嫂嫂,”,田苓捡起一片五角枫,“五角枫,中医上祛风止痛。今天下了雨,小豪哥他,肯定在担心你是不是又疼了。”
吴佳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纷飞的五角枫,不禁流下眼泪。
夏天的雨打落片片五角枫,风将他们吹散,叶离树干,从此,漂泊无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