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女帝的后宫(13)
月魂卫的神色冷得可怕,他们步伐一致,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依次入殿,将手中之物放下,然后转身离开。
沈姜黎站直了身。
因为,他们放下的东西是人的头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其中还夹杂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腐烂气息。
金碧辉煌的朝晖宫,地面上,却摆放着一颗颗被砍下的头颅,刀口狰狞,与尘土和污垢交织在一起,他们双目圆睁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这些头颅里有老者、有男人、有女人,甚至还有年幼的孩子,他看起来才不过八岁,却残遭此毒手。
宫殿内,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万分,如同这些冤魂的手,紧紧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月魂卫进进出出,这过程持续了良久,终在这一片死寂与恐怖之中,最后一颗头颅被放了下来。
沈姜黎双腿发软,她被眼前的场景吓到说不出一句话,大殿两侧,群臣跪地不敢起身,殿中央,摆着五十多颗人头,这种令人由心底里恐惧的窒息感,久久不能消散。
她满眼质问的望向徐砚礼。
可他,眼含笑意。
感受到她的目光,徐砚礼不曾避开,他邀功般地开口:“意图谋反者,便是这个下场!”
“众爱卿们不妨在其中找找,看看有没有相熟的旧友呢?”
沈姜黎跌坐在龙椅之上,如今,她只觉身上有千斤之重,地上那一双双苍白的、未合上的眼,似乎都在看向她,怨着她。
大殿,静得可怕。
没有人敢回答徐砚礼的问题,众大臣对那晚的叛乱都是略有耳闻的。
月魂卫日日在查,但没人将这场小动乱放在心中,他们以为叛乱者不过是一些三教九流罢了,皇城有禁卫军,陛下也毫发无伤,怎就动了此番阵仗。
徐砚礼走下高台,人人避他如蛇蝎,可他徘徊于朝臣之间,逼迫他们听清楚、听仔细!
“陛下乃先帝先后嫡出的公主,太子亦是暴毙而亡,皇位由陛下所承,名正言顺!”
“但朝中的风言风语不断,如今,竟有人借此谋反,其罪当诛!”
“诸位爱卿,都睁大眼睛看看。”
“牢记他们的死状,以警醒自己慎言、慎行。”他的语气,从一开始的愤怒慢慢变成了淡漠,他不在意他人生死,他只在意她是否安好快乐。
众臣害怕至极,胆小的文弱礼官都被吓晕了好几个,徐砚礼最善恐吓,“可还有事要禀?”
说有,于时不合,说无,又没人敢言。
血气愈见变浓了,催人作呕,奢靡金殿人血头颅,胆颤心惊,万臣跪地颤抖。
崩溃边缘,高台之上的女子开了口,“诸位受惊了,今日便先回吧。”
“臣遵旨!”
他们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无比感恩戴德的应声叩首。
可他未动,她未走,又无一人敢起身离开,沈姜黎问道:“徐贵君,话还没说完吗?”
徐砚礼俯身行礼,恭敬道:“臣,话已说完。”
“那么,诸位可自行离开了。”
她话音刚落下,朝晖宫里的一众朝臣便虚晃着步子向外走去,有些讲义气的,还不忘拖拽上自己早已晕厥的好友。
徐砚礼看着这一幕,笑出了声。
他迈脚向前,行至沈姜黎身侧,打趣道:“怎么了,我替你杀了意欲伤你之人,你不开心吗?”
“这就是你说的好戏?”她反问。
“是啊。”他答。
沈姜黎有些控制不住情绪,怒色沾染上她的瞳眸,“他们,都想伤我吗?”
徐砚礼有片刻怔愣,但还是坦然道:“是……”
沈姜黎起身从他的身侧走过,她站在了那片惨状前,伸手一指,“那他呢。”
他小小的头颅,在一众成年人之间,尤为扎眼,“这不过是个孩子啊,难道他也意欲谋反,难道他也想伤我!”
徐砚礼望着她,语气并未有过多起伏,“定北侯府被仇家灭门时,我也不过五岁。”
“栾华,我在侯府暗道里躲了半月有余,你知道,是何支撑我活下去的吗?”
他过了许久,才缓缓说出了那二字,“复仇。”
沈姜黎的手无力地垂到了身侧,身上的龙袍固然华丽可膈的她生疼,脖颈处的肌肤被划破了数道细小的红痕,她疲惫道:“我懂了……”
她朝着殿外走去。
身后,传来了他有些哀伤的声音,“我留这孩子独活于世,对他而言,这才是痛苦!他会在每夜梦醒之时,想起父母遭难的惨状,大仇一日未报,他便一日无法安睡。”
这孩子,是曾经的他,也可能是未来的他。
徐砚礼话中的道理不置可否,可沈姜黎实难接受,血淋淋的人命就摆在她的面前,她走出了大殿,空气瞬时变得清新的起来了,阳光明媚,她扶着殿门大口地呼吸着。
可抬眼,阶下是黑压压一片的月魂卫。
腿如灌铅般无力,她强撑着向前走了几步,还是止在了原地,垂首看向自己的足尖。
徐砚礼跟了出来,“栾华,这天底下,人人都能有仁爱之心。”
“贩夫走卒可以、谋者将相可以,但唯独,你不行。”
他拥她入怀。
沈姜黎的脑袋抵着他的肩下,徐砚礼今日的身上有熏香气,是淡雅的清柏香。
他手轻抚上了她的脊背,她困倦至极便任由他抱着,“栾华你是帝王,你身后是一个王朝的兴灭,唯有手段狠辣才是固权之法。”
“若哪日,我战死沙场了,你也一定不要软弱,有人违你,你便杀人。”
“有鬼拦你,我定替你开道。”
光影如梦,万物悄然。
凡压迫之处必有反抗,以血治国必因血而终,害怕而顺从,担忧而谨言,这就如同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沈姜黎想得到的,是他们由心底里的臣服。
沈姜黎仰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如若哪日,想要违我命令之人……是你呢?”
她自然不会心软,这样的鬼话难不成还有人信吗?沈姜黎轻笑着,心中,早已将夺权之计提上了日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