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窗外西风。
浅唱低吟。
身心两宽,意满心足。
叶秋水浑似一团水,瘫软在曹载胸口,手指画圈圈,静听心跳,软语夜话,倾诉这几日在外面的见闻。
叶氏本家人丁太单薄,老太君那边,似乎不想让她外嫁,而是有意招赘婿,日后好一直辅佐叶大少爷治理叶家,因此需了解叶家各方面的生意。
最近她便是奉了老太君的安排,跟着镇海镖局的人在附近走镖,亲自体验、深入了解镖行运转。
说着说着,便又渐渐眯眼睡了过去。
直到五更天将亮时听鸡鸣,才倏忽惊醒。
“曹三曹三,快起来,不许睡了,我要走了。”
她捏住曹载的鼻子,硬是将他也叫醒后,才嬉笑着起来离开,偷偷回自己住处。
曹载也就顺势起了床,打坐修行。
金乌渐起。
天光大亮。
他才出门,在院中的水缸打了水洗漱,又练了一套拳脚,活动筋骨。
也就是曹载这人缘好,受信任,能全看自觉,没有太多约束,换个人被关禁闭了,指不定还得束缚手足,门窗加锁,屋外看守呢,哪得这自在。
而幽禁期间,除去必要的饮食送餐,一般是不会有人上门叨唠的,昨日叶秋水带人过来,属于意外情况,不会每日发生。
等下人送过早饭食用之后,他估摸着一时不会有人来打扰了,才凝神静气,开启人间武库,意识降临到那幽邃空间。
幽暗武库内。
群星闪烁。
曹载惯例伸手试图摘取。
虚空如水,星光如鱼,手一起,水波便送着鱼儿远逃,手落则又飘回接近,极难把握。
费劲半天,仍无所得,曹载颇为气馁。
“又失败了哟!”
这时,嘻嘻笑语在身后响起。
一个面容与曹载九成相似的绝色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
“我失败你很开心吗?”
曹载绷着脸回过头,没好气地道。
“能嘲笑你,我当然开心啊。”
“我可是能随便抓的喔。”
少女坐在了石台边缘,荡着双脚,轻手一招,一道星光便落在她掌间。
她贱兮兮道:“哇,这道传承,是三分归元气耶。”
另一只手伸出再一抓,又有一道星光被摘落:“这个是什么呢?哎呀,这个比较差,是五虎断门刀。”
她不断抓着星光,玩的不亦乐乎,无情嘲讽着曹载,行为堪称恶劣。
曹载则十分无奈。
少女名为阿瑶。
当初,第三次进入武库时,她就忽然出现。
才第一次见面,曹载就对她有一种本能的亲切感,本怀疑过这是系统精灵,神器之灵一类的玩意。
但她的自我介绍否定这个想法。
她自称是他的孪生姐姐,两人皆是武神一族的遗孤。
昔年因双子降世,武神一族遭受天谴之,父祖皆殒于雷霆之下,本就不多的族人亦受到血脉诅咒而死光,只剩下他们俩幸存。
她是被其师父黑锅老人所救,曹载则不知流落到了哪里,姐弟还没见过面就失散了。
三年前,她感应到有人开启了人间武库,在此发现了曹载,才确定弟弟没有死。
而这人间武库,则是武神一族的始祖开辟的家传异境,每一个身怀武神血脉的人,在十八岁成年之后,又或者经历了精神层面的蜕变,都能进入此地。
曹载只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尽皆知的天外天独孤一族,世称寰宇第一家族,对这武神一族则闻所未闻,因而将信将疑。
哪怕对她有着本能的亲切感,也在挺长一段时间里,坚持不向她吐露自己现实的位置。
阿瑶对此很生气,每天只要他进入武库,就都要揍他。
她的实力深不可测,别说三年前还是弱鸡的曹载了,就算是现在,也仍难望项背。
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要挨一顿打,可谓凄惨。
后来,关系好了,隔阂轻了,防备少了,阿瑶知道了他的位置,仍坚持要打他。
因为他不肯喊姐姐。
不过,也正因为阿瑶这几年不断打击,并且毫不徇私指导他武功,他的实力也突飞猛进——
降临于此的意识体,得武库之力运作,全面参照外界的肉身而塑造,因此十分真实,在此间但有进步,无论是技法实战,还是真气运转,回到外界,便都有了对应的经验,能很快提升上去。
所以,
叶家庄内外都以为的玄关三重……
纯属糊弄鬼的。
也就叶二小姐知道一些他的真实情况。
改修九阳神功已有数年,在半年前,他就是玄关五重了。
也就是他十岁以后才开始练武,前面五年练的又是寻常武功,基础并不好,否则,达到七八重也是正常。
毕竟同胞而出的阿瑶,老早都凝聚罡气成宗师级高手了,他的根骨总不会太差。
而若说实际战力,阿瑶更是亲自认证。
判定他的功力虽还不强,但九阳神功的纯阳属性加上这几年的挨打经验,还有她教导过的其他绝学,在战力上已能稳胜过大部分玄关六重的人了,便是玄关七重的高手,也不是不能掰掰腕子。
但是,哪怕他都这么强了,仍抓不住这些星光。
按照阿瑶的说法,是他对真气的掌握运用,还是太粗浅了,要到随心所欲、如臂指使的境界,才能在充斥此地的无形气流影响下,锁定住星光的浮动轨迹,否则,想要摘星,就只能看运气。
而显然他的运气并不好。
“别玩了,快告诉我,那事查到了没有?”
曹载问道。
他问的,是那个在群香阁与叶大少爷起了冲突的人。
那虽然只是个玄关三重的弱手,大部分招法也只是些普通功夫,但打叶大少爷的那一掌,却非同寻常,怕是有来历。
因此他将此人武功路数告知了阿瑶,想要从她这里看看能否知道什么有用信息。
他可是亲手打死了对方的人,若这是什么大有来头者,也好早有准备。
但她对此也不清楚,于是说要向师父和其他人打听一下,再给答案。
阿瑶回过头说:“叫姐姐就告诉你。”
“姐姐。”
一看她这反应,曹载便知她是打听到结果了,于是毫不犹豫喊了一声。
平时不肯叫归平时,在有求于人时,他是很好说话的。
阿瑶这才满意,说道:“那个姓叶的,中的应该是赤水掌,这是一门用来折磨人的恶心功夫,中此招者,会脸上长疮,脚底流脓,在一两个月内,浑身溃烂、痛苦而死,若是施展者的功力足够高,甚至能把人化为一滩脓血。”
“这是北地那边,一个叫赤水上人的宗师的独门绝学。”
“不过,这赤水上人十多年前就被云中仙君杀死了,没听说过他还有传人,你遇见的这个,要么是侥幸捡到了传承的人,要么和云中仙君有关,不过我觉得这个是没什么可能了。”
……
第5章
这次打杀的人虽然可能与一位武道宗师级的人物有关联,但那宗师都死好些年,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就算此人背后还有人,估摸着也不会太强。
至于云中仙君……这位天下第一大宗师杀了赤水上人,倒是确实有可能得到了那赤水掌的功夫要诀。
但这般人物,姑且不说会不会将旁人的武功传人,就说和他相关之人跑到偏远小城的青楼和人争风吃醋,就过于玄幻,以致很难让人信服。
武库之中。
曹载与阿瑶比试拳脚。
或者说,是前者单方面被虐。
九阳神功是纯内功心法,不含配套的招式,从邻家所得的功夫又太过低端,因此曹载使的是阿瑶传授的掌法。
人间武库之中,星光传承万千,但取之不到,不过是镜花水月。
相比于这座武库,阿瑶或许才是曹载真正的外挂。
她就相当于一个活的武道宗师,每天一对一,手把手地对曹载进行传授、指导、陪练,还兼顾了聊天、咨询等等职能。
帮助可谓极大。
一个多时辰后。
曹载鼻青脸肿呲牙咧嘴地离开了人间武库。
人间武库规则,每日只能进一次,至于每次待多久,倒是没有限制,纯看个人精力。
若是有意,他完全能再待几个时辰,只是没有这必要。
临别前,阿瑶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小三子,我打算闭关一段时间了,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不会进武库了,你可要好好修行,不要懈怠了。”
……
两日后。
终是到了叶大少爷和闻人家小姐大婚的日子。
这一天,叶家庄上下锣鼓喧天,高朋满座。
曹载一大早就偷偷离开了幽禁之地,来到了叶大少爷的房间,他要代替叶大少爷拜堂了。
这几天瘫痪的叶大少爷一直在这房中休养,不过昨晚被转移走了。
去了何处不知,反正房间里已无人。
叶老太君过来了,带着亲信老嬷,帮他化妆。
很快,他的脸上,手上,都被沾上了带着腥臭的假疮疤,又撒了大量香露,掩耳盗铃般来掩盖那臭味。
然后,换上新郎服,又戴上了帷帽,周围垂下的黑纱遮掩住了整个脑袋,自然也遮掩了面容。
接下来就是静静等待。
叶老太君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接亲并不需要他去。
借口还是一样,叶大少爷当下见不得人,能少见人便少见人,因此特事特办,不亲自去接亲。
而他只需要在府中等待,等着新娘被接过来,他再出面拜堂就行了。
黄昏时分,新娘过门,吉时已到,婚礼进行。
新娘身子僵硬,每一步都要媒婆在边上带着。
新郎全程都要人扶着,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锣鼓声中,宾客间也在议论纷纷。
“这新郎怎么这副打扮?”
“坊间传闻,叶大少爷这次中了毒,脸上长了毒疮,如今见不得人了,才这么遮掩一下。”
“新娘盖盖头,新郎也盖,这般婚礼,真是头一遭见。”
……
叶秋水躲在人群中,握紧了拳头,看着堂上一对新人,嘟起了嘴,十分不满。
待礼成,送入洞房。
曹载也功成身退,再未现身人前,外面的宾客招待事宜,也自有他人代劳。
新房中。
闲人退散。
曹载取下了帷帽,抹掉了面上恶心人的假疮,坐在一边,端详着新娘。
新娘正襟危坐,披着红盖头,当然看不清面貌。
红烛悠悠,人无声。
曹载没等到叶老太君本人或者派人过来叫自己,心想着莫非是真要我连洞房也代替了?
又想到叶二小姐居然也没见过来阻止,难不成是不在意他真的与别人洞房?
就这么等了一会儿,曹载不再空等,既然如此,今晚就当真新郎呗。
上前揭开了新娘的红盖头,露出下面一张花容月貌来。
新娘原本双目无神在发呆,当盖头掀开,见请了曹载,顿时一怔:“你是谁?”
闻人家也在清水城,她是见过叶大少爷的,虽次数不多,最近的一次也是一年前了,但是不是本人,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我是叶家外门弟子曹三,大少爷如今瘫痪无法动弹,无法拜堂,因此我代他拜堂。”
曹载眯着眼诚实地说道。
“什么?”
闻人冰清瞪大了眼睛。
随即,她抿紧嘴唇咬牙道:“叶家何以如此辱我?”
……
闻人家只是清水城中的普通商贾出身,家中的生意,也多赖叶家才能维持。
因此当年叶老太君亲自上门说要给两家订娃娃亲,闻人冰清的父母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但她并不想嫁给对方。
尤其是随着年岁渐长,叶大少爷纨绔草包之名传遍清水城。
便更不愿嫁了。
但是没办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她能抵抗的。
里里外外,身边的人,都在或软或硬地劝她,求她,逼她,让她遵守承诺。
这又不是她的承诺。
今年,两家商议,定下婚期后,她绝食了一天,想要反抗,但他爹居然跪在了她的门前求她出嫁。
她终于还是妥协了。
本还有一些时日才是婚期,结果又突然被要求提前成婚来冲喜,原因还是叶大少爷在青楼与人争风吃醋被打伤,她心中更是深深厌恶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