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潇宁撑着浑身的麻木从床上坐起来,四周仍旧是一片昏暗,她半眯着眼环顾,没有人。
陆远呢?
潇宁摸索到手机,一些乱七八糟的新闻还有几条妈妈发来的微信,她点开听,是叮嘱她早点回家的话。
潇宁爬起来拉开窗帘,外头的烈阳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却还是寂静得可怕。找到陆远家的浴室,潇宁开灯看镜子里的自己。
面色雪白,唇边的伤口已经凝血,发尾打结,潇宁抬手用指尖穿过发结,一阵连心的疼,她看到浴室角落里有一个精致的礼盒,是蓝色,蝴蝶结也是蓝色的。
她蹲下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条白色纱裙,腰间钻着几颗珍珠。潇宁发现在盒子的底部还有一张硬质的卡片,字迹端正有力,写着:阿宁,生日快乐。
潇宁盯着几个字,望眼欲穿,霎时,她红了眼眶,泪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换下褶皱的T恤,简单淋浴一番,穿上了陆远送的纱裙,裙子长到脚踝,里面一层是舒服的绸缎,外面是浪漫的白纱,只是胸前的大片印记裸露着,很是显眼。
潇宁回了房间,捡起地上的小西装套上,纽好扣子,这才挡住了些许。
在镜前坐看右看,潇宁还是没法遮住满脖子的红印,只好作罢,见人就说不小心吃错东西过敏了。
陆远真混。
稍稍收拾陆远的房间,潇宁将满是昨晚欢愉之气的床单整理好,脚下散乱的衣服拿了一个塑料袋系好,应该也不能穿了。
潇宁没有给陆远打电话,此时此刻,她特别相信陆远,他们属于彻底属于彼此。
拎着袋子,潇宁正要打开门,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着黑沉的西装。
“陆停老师。”潇宁连忙抬手遮住脖子,手里的塑料袋被她藏在身后。
陆停慢慢抬眸,惨白的脸上没有表情,眼里是可怖的血丝。
“我来拿点东西。”陆停说完,绕开潇宁进门,打开陆远房间旁边的一间门,很快就出来,手里多了很多破旧的纸挞。
潇宁站在门边,眼里全是疑云。
陆停和她对视,盯上了潇宁唇上的伤口,声音嘶哑:“赶紧回家。”
潇宁看着陆停说完,又见他略过自己,走到门外。
“你是陆远的哥哥。”从进门开始,潇宁就已经猜到,回忆起他们俩容貌的相似之处,都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陆远的目光比较温和,而陆停多了些男人的凌厉。
陆停回头:“陆远在医院,妈妈刚去世。”
一句话里,全是绝望和无奈,潇宁无力地蹲下,昨天不都还好好的吗。
“你带我去见他。”
医院一片安详宁静,可明明在上一秒还是死神索命的恐惧,下一秒却又是风平浪静,潇宁不清楚。
手术室外,陆远坐在地上,垂着头,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一眨也不眨。空气里混杂着血水和药物的气味,距离几米远,潇宁看着陆远。
她一步也不敢靠近。
身后,陆停的手轻轻搭在潇宁的肩上,潇宁回头。
“昨天到底怎么了,陆停。”潇宁软得清碎,刘海的发丝挡着眼睛。
“我妈有严重的低血压,今日清晨天没亮,她骑车回家,眼发眩晕,出了车祸,医生说她身体机能已经接近衰竭,再加上大出血,没办法了。”
陆停很平静,平静地好像在诉说一个与他无关的事情。
“这些年,陆远一直和妈妈生活在一起,我爸劝了他很多次想让陆远跟着他生活,可他倔得可怕。”陆停继续道。
“所以,你和陆远从小就分开了。”潇宁问。
“不算,那时候陆远大概五六岁,还没上小学。”
半晌,潇宁压着害怕,她不知道是从昨天开始的,还是从今天开始,变得不敢靠近他,可满心的他欺骗不了自己。
她一步步走到陆远面前,陆远依旧盯着地面,一声不响,寂得令人发怵。
潇宁注视着他的脸,一丁点血色都没有,头发半湿,应该是淋雨了。陆远没有看她。
潇宁轻轻抓住陆远的手,毫无温度,她慢慢握紧了,可陆远一点反应也没有。
“陆远,你能不能看看我。”潇宁扯出泪眼里的笑意,抓着陆远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你还有我,以后,我替阿姨陪着你。”
陆远忽地缩回手,那一瞬间的猛烈让潇宁窒息,又恢复死寂。
不知觉,陆停站在了潇宁的身后,拉住她的手臂,让她起来。
“你让他一个人待会。”
潇宁听了陆停的话,她的话卡在喉咙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停带潇宁到旁边的一家早餐店,点了很多,潇宁盯着热腾腾的豆花出神。
陆远的妈妈死了,陆远的唯一依靠没有了。
“陆停我问你,阿姨昨天晚上没有回来,当时我就疑惑,陆远只说去她去朋友家叙旧,可今天早上就出了车祸,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潇宁几乎咬牙切齿地问,她曾经在菜场见过陆远的妈妈,虽然穿着朴素,脸上却是淡妆,她不知道陆远的妈妈之前发生过什么,但肯定的是她在等一个人。
“我才从宣州赶来,我刚到,我妈就死了,我瞒着你什么!”陆停对潇宁的问题很是疑惑,她这样的语气,意思是叶仙的死和自己有关。
“肇事者呢?”潇宁问。
“局里。”
“陆远以后怎么办,你是他哥哥。”潇宁觉得这一切都不是偶然,可是一切的真相都没有陆远重要。
陆停顿了顿,他的这个弟弟,和他分离了这么多年,见到早已形同陌路。
“你爸爸呢,陆远的爸爸呢,他在哪?”潇宁又问。
“在尔城。”
“他为什么不来,就这样袖手旁观吗?”潇宁质问。
“当时陆远狠地掐着我爸脖子,不肯松手,我爸只能先走。”
潇宁别开眼,手撑在桌子上,问:“他为什么那么恨他爸爸,当年你爸和你妈又为什么离开。”
陆停陷入那些不堪的回忆,本来以为一切都可以过去,一切都可以随时间抹去,可还是被血淋淋地撕开,他痛苦地垂着眼。
那年,陆停上二年级,陆平把他转到住宿小学里,一个学期只能寒暑假回去,陆停不肯,但在叶仙的劝哄下,他还是乖乖妥协了。
他有个亲生的弟弟,那天他走的时候,背着大包小包,陆远在身后抓着他的衣角哭泣,眼泪汪汪的,很可怜。
之后,陆停在寒假回家,家里依旧和和气气,只是陆远变得很沉默,在饭桌上也不和他打闹,和他抢肉吃。
每次陆停把好吃的夹到陆远的碗里,他都会小声说谢谢,陆停以为陆远在他住宿的几个月里变得懂事乖巧了,就没有继续多想。
直到有一天,陆停跑到陆远房间,想和他一起睡一晚,陆远那时候只有五岁,小小的,被陆停抱在怀里,陆停和他说了很多学校里的事情,关于朋友,关于老师,关于打篮球,可陆远只是安静地听着,陆停讲得眉飞色舞,也没见陆远眨一下眼。
陆停没了办法,难道才一个学期,他就和陆远疏离了吗?
那天晚上,陆停讲得累了,想要睡觉,陆远却突然抓着他的衣服摇头,意思应该是不要睡,陪着他。
陆停没辙,哄着陆远入睡。
过了很久,陆远开口问了陆停一个问题,当时陆停以为陆远在逗他玩,可从陆远的眼神里,他看出了恐惧和害怕。
他问:“哥,我是你亲弟弟吗。”
那么小的陆远,才五岁,语气稚嫩,可又那么清晰理智。陆停笑了出来,开玩笑回答陆远说他是捡来的,而自己才是爸妈亲生的。
后来,陆停又回了学校,日复一日地学习和玩耍,觉得离开了父母竟然可以过得这样自由自在,逐渐不再打电话回家,也很少和陆远联系。
可他回家的那一天,家里却只有陆平一个人,陆平像平常一样给他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可饭桌上,只有陆平和他两个人。
陆停问他,妈妈和陆远呢?
陆平只是摇头,一句话也没说,他意识到了什么,扔下碗筷就往房间里跑,打电话给叶仙,没人接通,他疯狂地拨电话,可是依旧没通。
陆平见陆停的反应这么大,随意解释了几句,只是说他和叶仙和平离婚,陆远跟了妈妈,而陆停跟着他。
至此之后,陆停再也没见过陆远,只知道妈妈带着弟弟依然在尔城生活,至于在哪,他一点也不知道。
后来,陆远才从邻里得知,在他住宿的那几个月里,陆平一回家就像疯了一样打叶仙,房间里的嘶吼声和哭泣声传遍了整栋楼。
当时,陆平工作忙没时间顾家,叶仙做了家庭主妇,每天就是送陆远上下学,买菜做饭,收拾家里。
叶仙在陆远的幼儿园里认识了一位家长,是个离异的男人,但每天来接他女儿的时候总是西装革履,开着私家车,叶仙觉得应该是位商业人士。
那个男人主动找叶仙搭讪,叶仙当时才三十出头,平日里只是在家做做活,所以看起来很是年轻。男人借着机会,送她和陆远回家,说女人带孩子不容易,以后都可以坐他的便车。
一来二去,陆远和他的女儿玩得很好,每天放学都是说笑着一起出来。
那天,陆平下班得早,看见叶仙带着陆远从男人的车下来,男人摇下车窗和她说再见,叶仙也笑着回应。
陆平本就脾气暴躁,眼见为实,他一口认定叶仙出轨,陆远也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外边的野种,每天一回家就是对叶仙拳打脚踢,陆远在旁边哭着求他别打。
陆平抓着陆远的手,狠狠地骂他是野种。
叶仙和那个男人断了联系,陆远转学,可这件事情终究无法抹平,闹得邻里沸沸扬扬,只要叶仙一带着陆远出门,就遭人白眼和非议,小学的时候,陆远听得最多的就是同学嘴里的野孩子,他依旧一言不发,沉默得可怕,因为他就是别人口中的野种,别人没有说错。
叶仙和陆平在无尽的争吵中离婚,叶仙带着陆远住在了尔城的回巷,那里人声混杂,环境极差,可那里也最安全,没有冷眼,没有嘲笑,没有人认识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