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骑车驮着延亮去了电影院附近,去了一家川菜馆。不愧是繁华地段,餐馆看着不大,客人还还不少。刚坐下,一个男人的声音打破了祥和。
“不行,不能那样摇,会爆炸的。”听到“爆炸”两个字,我们都不约而同紧张起来。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大约20岁左右的男人,看起来傻傻的,长长的头发盖在头顶上,有段时间没洗了,拿着一瓶健力宝易拉罐使劲地摇,而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正是声音的来源。
“你看,这样拉开就可以了。”中年男子拿起另一个易拉罐,拉开拉环,举起罐子喝了一口。
“砰!”年轻男人学着他的样子把拉环一拽,被摇过的健力宝喷涌而出,年轻男人的脸被喷个正着。
“不是跟你说了摇了会爆炸。”中年男人哭笑不得,放下手里的易拉罐,抓了纸巾去帮他擦拭。
原来虚惊一场。
“中奖了!中奖了!”中年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中奖了,二娃!”
年轻男人愣愣地笑着,“啥是中奖?”
“钱,钱,你晓得不,你有钱了?”
“哪里有钱?”
“这里,这里写的,8万元!”中年男人兴奋不已,“还真是傻人有傻福啊!”
“哪里有钱?这个不是钱,我认得到钱。”
“这个拉环可以拿去换钱。”
“到哪里换?”
“BJ!”
“我不去BJ,我要回去买牛。”
“牛牛牛,你就晓得牛,8万块可以买100头牛了。”
“我不要100头牛,我1头就够了,我要回去买牛。”
“换了钱就回去。”
“我现在就要回去。”
“你个傻子,哎。”中年男开始挠头,“各位大哥大姐,你们哪个行行好,帮我这傻弟弟一把。这个拉环上写着中奖8万块,你们有没有人愿意把它买过去,我弟弟给你们算便宜点,1万块钱。”
“1万块?真的?”人群里议论纷纷,有人动心了。
“真的,我说话算话。我们农村人,来城里看医生。我这傻弟弟一天就惦记牛,医生还没看成,就缠着我要回去。”
“少点吧?反正你们不去换,也是废铁一块,一分钱拿不到。”人群里有人开始砍价。
“8000吧,8000不能再少了。我弟弟要买头牛,我还要修下老房子。”哥哥有些不舍。
“8000就8000,你在这等着,我马上就回去拿钱,你不要卖给别个哈。”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你要快点哈,我弟弟这个病说不好,一会他说要走就要走的。”中年男人说。
“要不这样,8000块换80000块确实很划算,想买的人也不是他一个,我们想买的都可以回去拿钱,谁先回来你就卖给哪个,可以不?”有一个男人心动了。
“行吧,你们搞快点,免得我后悔。”中年男人说话间,有好几个人匆匆离开回家取钱了。
“快吃吧你,菜冷了就不好吃了。”延亮用筷子在我眼前晃了晃。“你猜会有人拿钱来不?”
“肯定有啊,那么大便宜谁不想占?”
“那你咋不回去拿钱?”
“我要有钱我还不回去拿吗?”
“你啊,我看你就是那个别人把你卖了,你还帮别人数钱的人。”
“啥意思?”
“说你不傻我都不信。这一看就是骗子啊。”
“骗子?”我半信半疑。
果然,走的人没见回来,没走的人又开始专心吃饭了,好像刚刚的一切没发生过一样。那俩兄弟没坚持一会儿,也就悠悠地走了。还真是骗子啊!
“你怎么知道是骗子?”
“我带了脑子啊!”延亮的语气充满了讽刺,“走吧,电影快开始了。”
电影院的门口放着手画的海报,惟妙惟肖。按着指示,我们来到了放映厅。放映厅不大,有几个小小的窗户,拉着红色黑色的帘子。座位挨挨挤挤的,磕磕碰碰中我俩终于找到位置坐下,电影很快开始了。
“去哪里啊?”
“回家。”
“然后呢?”
“上班咯。”
“不上班行不行?”
“不上班你养我?”
“嗨!”
“又怎么了?”
“我养你啊。”
电影散场,电影里的人物却活生生地住进了我的脑海。对着大海高喊“努力!奋斗!我是一个专业的演员!”的尹天仇让我笑得岔气,一句“我养你”却又让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尹天仇对柳飘飘的爱没有甜言蜜语,一句不那么自信的“我养你”却换得了美人心,傻得纯粹。16岁的梦里,谁又没对爱情没有憧憬?如果某一天我身边出现一个尹天仇,即使没有甜言蜜语,即使没有缠绵缱绻,我肯定也会被那份傻劲儿沦陷。
走出电影院,我没能从电影中抽离,情绪还在跟着脑海里的情节流动。
“许秋!”延亮突然叫我的名字,“石头剪刀布!”他出了一个剪刀。我完全没反应过来他要干嘛。
“划拳你都不会,你念过书没有?”延亮说的是电影里柳飘飘的台词。
“噗……”我顿时出戏。
“其实我是一个演员……”延亮见我笑了,趁热打铁,又来一句。
“你也就能跑个龙套吧!”我笑着回归。
“那也是演员,临时演员!”他顺势接上。
有些晚了,电影院旁的自行车棚里的车已经少了一大半,我打开锁,把车推了出来。
“走走?”延亮问我,一边接过车把手。
“行。”
延亮推着车慢慢走着,我跟在他旁边。到月中了,月亮像个发着光的大圆盘挂在空中,皎洁的月光改变了夜的颜色。在月光的映衬下,地面上所有物体似乎都变成了银色。路边小酒吧中传来节奏强烈的音乐,像是人们在都市的夜中释放着自己的不安,脉搏都变得狂乱。
“我妈说人们喜欢凝望月亮是因为相互想念的人目光会在月亮上相遇。”延亮开口了。
“你有想念的人吗?”我问。
“我爸。”他回答,语气中带着忧伤。
“你爸?”我有点懵,“你爸不是……”
“我亲爸,他去世了,不是我现在的爸爸。”
“哦……”我有些诧异又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道我是否该安慰他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难怪延亮和他爸不是一个姓,“叔叔他……”
“我爸是工程师,是工地事故,那时我5岁多了。后来,我妈认识了我现在的爸爸。小时候我们见面的那一次,是我第一次去他家。”
“我一直想问你,就那天见一面,这么多年了你咋还能认出我?”
“我整个暑假都在那边。”
“那我咋没再见到你?”
“是你不记得了而已。”
“嗯?”
“走吧,一会儿阿姨该着急了。”延亮停下脚步,左脚踩地,右腿一伸一跨就坐上了自行车,等我上车。
“你不是不会骑车吗?”我走过去准备过龙头。
“让你坐你就坐吧!”他拒绝交接。
“你学会了?”我有些疑惑。
“这还需要学吗?”
我半信半疑地坐上了后座。
“你扶着我的腰。”延亮转过头对我说。
“不用。”我有点不好意思。
“叫你扶你就扶吧!”延亮说着,侧过身,把我双手拉过去围在他的腰上,接着他左脚踩上脚踏板,右脚一划,出发了。
我的怀里像揣了只小兔,怦怦地跳起来,手心开始冒汗。刚要把手拿开,他又一把抓了回去。
“好好扶着,不然一会儿摔了,我可负不起责啊!”
路上,我们没再说话,就那样默默地乘着月光回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