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消失
高三那些暗无天日、死记硬背、挑灯夜战的日子都变成安以然人生中最努力积极的时光,那些快用完的笔记本,近百根写完墨的空笔芯,那堆各种各样、黄冈海淀真题写得七七八八时,被这些量化了的高三时光就真的快结束了。
很快迎来了高三尾声最让人期待的事情——拍毕业照。王后安特别叮嘱文科班的同学们也要回二班齐齐整整地拍一张集体照,二班是安以然心里“娘家”般的存在,她自然是开心极了,初见大家时那张照片早已定格在了心里,现在能在同样美好的夏日,和好朋友好同学们一起同框,她求之不得。
安以然特别穿了条蓝色的连衣裙,把马尾辫扎得高高的。要给偌大的高三年级十个班拍集体照可是个大工程,安以然挤在人群里等着,可是左等又瞧都没有见到吴漾。
“怎么没见吴漾,他生病了?”安以然装着漫不经心,心里却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一向全勤的吴漾怎么在这关键点缺席。
“没,没有。”袁茵支支吾吾的。
旁边的魏弋脸色也变得有点奇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宣萱,怎么回事?”安以然有点急了,高三如此不可撼动的重要时期,他的缺席看上去太不正常了。
“他,他好久都没来了。”宣萱声音小得很,“她们喊我不要给你说。”
安以然大脑一片空白,惊愕地睁着眼睛看向袁茵。这是生了多大的病,才能“好久没来了。”
“你别急,据我了解,他没生病。可能,可能他妈妈对他有其他的高考安排吧,所以就没来了。”
其他安排?马上就到高考了,他的成绩随随便便都可以考重本,还可以有怎样其他更好的安排,安以然实在想不通。
“什么其他安排?你没听到啥消息?”安以然急急地问。
袁茵无奈地摇摇头,拍了拍安以然以示安慰。
袁茵早就听闻吴漾父母离异,但是这种新闻不是姐妹间可以随意谈论的八卦,善解人意如她,太清楚吴漾的骄傲,她愿意去为她的邻居守口如瓶。只是这一次听过N种关于他消失的版本:有人说妈妈远嫁他省,跟了妈妈的吴漾也远走他乡;还有人说吴漾与他爸爸打了一架,因为受伤严重还闹去了派出所,好像还关了几天拘留所,就再也不能来严苛的八中继续学习了。
以上任何一种版本都对吴漾不好,对安以然更不好,所以她继续选择沉默。
五四楼前,摄影师好不容易才把二班81个人的队伍整理好,各科任的优秀老师也悉数端坐在前。
夏日的夕阳很美,在大家身上都镀上了一层暖色,袁茵站在安以然旁边,捏了捏她的手,暗示她调整一下自己快哭了的表情。拍集体照嘛,还是要美美的开开心心的才行。
摄影师大喊,“二班好不好?”
大家都笑了,“好!”
安以然嘴角上扬,眼里有泪,那么好的二班,你怎么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呢?
毕业照一拍完,安以然就想往公共电话亭里冲,她第一时间想去求证。可是旁边的魏弋一把拉住了她,像洞察出她的心思似的“没用,都空号了。”
麓市烦乱的汽车站挤着各种各样的人,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左手拎着硕大的行李箱,吴漾回头看着一脸惆怅的妈妈,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说:“妈妈,走吧!”汽车站里停放着的各路汽车都有着他们自己的目的地,而吴漾的目的地在哪儿其实他也不清楚,只是他很清楚有些彼岸他无法如愿抵达……
高考前,吴漾父亲无意经过八中的大门,看着朝气蓬勃的学生们穿着光鲜亮丽的服装往校门口走,他想起每次见到已经高出自己半个头的儿子,始终以穿着旧衣服的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开始有点愧疚。想着高三的儿子学习不易,这个月偷偷多拿了1000元给他,让吴妈妈买点营养品也买几件像样的衣服,大抵成为另一个家庭父亲的他也只能做到这里了。
当然这件事带来的效果就是,这笔钱还来不及给吴漾添置几样营养品,就被家里的精明老婆知道了,现任老婆自然心里是一万个不服气,左思右想以后,瞅着吴漾爸爸出差的空档,又抱着娃娃打上门去,只为闹大事情惹得吴漾母子街知巷闻,脸面无光。
混乱之中,推搡之下,吓得满屋嗷嗷叫的小儿子撞到了吴漾家里的茶几,下巴磕了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阿姨自然抓到了把柄,哭闹不已不依不挠,直接报警让大家都进了派出所。
两个女人一个朴素一个妖艳,两个儿子一个大一个小,再加上一个匆匆赶到的中年落魄男人,派出所的民警一眼就脑补出了背后的曲折,这不过是他们屡见不鲜的狗血家庭纠纷,不过就是走走程序罢了,写写情况说明就了事。
目睹着母亲的眼泪,父亲的沉默,阿姨的跋扈,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缝了5针的纱布躺在原本专属自己的父亲臂弯里哼哼唧唧,吴漾本意想着在派出所的洗手间洗个脸清净一下,可却听到阿姨尖利的声音在挖苦自己的母亲。
“年纪一大把了,拿着娃娃来骗钱。”大概忘记她曾抱着小奶娃上门逼母亲离婚的戏码。
“每个月的钱不够,你就自己想办法,你是个女人可以想的办法多了去了,居然打起我男人钱的主意。”当然也忘了这个口中的“我男人”曾经还是眼前这个沉默无助女人的合法丈夫。
“少说一句,少说一句。”父亲依旧无可奈何却也无法阻止。
阿姨继续挖苦,母亲高傲继续选择沉默,而父亲仍然用怯懦可恨的语气和着稀泥。
“告诉你,吴建国,下次再被我抓到你拿钱给这两个贱人,他们就不止进警察局那么简单。”阿姨见老公大气都不敢出,气焰越发嚣张,了解这个怯懦的老公拿自己无计可施,却忘记了不远处捏紧了拳头的吴漾。
心中极力控制的怒火又被再次点燃,吴漾猛的一拳锤向厕所的镜子,不顾一切地捡起玻璃碎片,健步冲到那个喋喋不休的女人面前,恶狠狠地吼道:
“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漾儿,不要不要。”母亲哭着苦苦哀求。
“漾儿,不要不要。”父亲喊出了儿时的小名,曾经小时候的吴漾每天巴巴地盼着父亲回来,坐在他的膝头听他喊着“漾儿”,给他讲故事,可是此时此刻,这一声久违的“漾儿”让他觉得陌生甚至反感。
刚才还喋喋不休嚣张无惧的阿姨被吓得没了胆,吴漾鲜血淋漓的手颤抖着捏着一块碎玻璃俯在自己面前,像一只眼睛里喷射火焰的怪兽,那一瞬间真的有想烧死她同归于尽的样子。派出所的民警们也慌了神,赶紧拉开吴漾,原本以为口舌之争,可是破坏公共财产、威胁当事人,自残都没有按常规家庭戏的剧本上演,这些始料未及让吴漾瞬间从校园里努力上进的莘莘学子变成了一个残暴危险的恶劣少年。
一顿拉扯,一番闹嚷,显而易见吴漾在这场战役里没有胜利,越来越剧烈的疼痛提醒他,自己是真的受伤了。坐在医院的急诊室,他大脑一片空白,看着小护士忙前忙后处理他手里残留的玻璃残渣,麻木地听到医生告诉妈妈,玻璃碎片割断了他右手的三根手筋,他这才意识到他的右手无法动弹,可是手已经麻木到一点都感觉不出疼,只是想到还有30多天的高考,想到听自己说出“要考同一所大学”那个女生羞涩的笑容,他的心莫名地疼痛起来!
最后他选择离开,强烈自尊让吴漾无法以包扎的右手再次进入那个充满希望和梦想的课堂,无法向同学们解释自己伤口的来源,也无法用自己红肿连笔都握不紧的右手参加人生中最重要的这场考试。
一同离开的还有那些曾经的志在必得,它们在砸向镜子的那一秒就已经变得支离破碎,包括那个装着安以然的梦想,那个有着灵气文笔却在理科上像个傻瓜的女孩,那个在自己晦暗人生中带来明媚阳光的女孩,自己这只伤痕累累的手恐怖是没法牵着她往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