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就是这样，在自己占上风，把握着主动权的时候，想不起来自己处于被动的地位时是如何一副困窘难堪甚至狼狈模样的。韩焓在为自己把楚華铎那么大一只生物弄得口齿不利索、手足没处安放而不亦乐乎的时候，就丝毫没想起来自己那天忐忑敛息、风声鹤唳的囧态。

　　韩焓倒是没有说谎，陈宥柒走了之后，她冲泡了一袋玫瑰红糖喝，洗漱之后本来打算在枕头上写完日记再睡的，结果写了不到一行字，趴在日记本上睡着了。不过幸好钢笔掉在了地上，要是在床上，估计韩焓醒来的时候，钢笔里的墨水已经全跑到床单上点缀去了。

　　“姐——怎么样啊，陈老师是真的衣冠楚楚还是衣冠禽兽啊？”

　　“女朋友都不问问男朋友有没有到家吗？”

　　......

　　“你是不是睡着了？”

　　“盖好被子哦，晚安，我会梦见你的。”

　　六点多醒来，才发现昨晚睡觉时手机的电都忘了充。

　　韩焓高估了自己整理的速度，她还是照着自己习惯的生活节奏，早读，听广播，写日记。所以当她日记写到一半的时候，八点四十，门铃响了。

　　不是记住了陈宥柒的提醒，是韩焓因为经常独自出去旅行，早已有了出门在外的自我保护意识。她没有立刻跑去开门，而是走到门背后，给陈宥柒打了电话，然后听到门外陈宥柒的手机铃声响后，挂掉电话对他说：“你在外面等一下啊，我换个衣服。”

　　韩焓知道，平时陈宥柒起床一般是在九点多，她以为陈宥柒到这里应该是九点半之后。所以起床后除了洗脸刷牙外，连儿童霜都没擦。陈宥柒在外面等的不是一会儿，是一刻钟。韩焓现在还不能让自己完全自然地出现在陈宥柒面前，即便不是爱打扮的女生，这个时候也会在意起自己外表来。让自己以自信舒适的样子出现，是韩焓今天找回主动权的第一步。所以时间虽短，她还是提醒自己，不要慌，不要着急。

　　“你在里面干什么啊，这么长时间？”

　　陈宥柒提着牛奶包子进来。

　　“我整理了一下衣物，自己穿着睡衣。”韩焓关上门后回到座位上继续写日记。

　　“你穿这个裙子真好看，很适合你。”

　　韩焓假装不在意这句话，没有给予回答。其实韩焓开门的瞬间，陈宥柒放大的瞳孔已经把这句话告诉韩焓了。不过这种被赞美的话，而且不是敷衍恭维的这种，多听两遍何乐不为呢？韩焓还注意到，陈宥柒今天穿的酒红和白色条纹的体恤让他看起来，比昨天更有风度，给阳光中添了些内涵。只是韩焓今天的表情管理得更严格，五官没有泄露半点信息。

　　“快来尝尝我们这里的包子和缙云烧饼吧。还有这个奶，是我中学的时候，最爱喝的。”

　　他把所有的袋子都打开，等着韩焓转身。

　　把最后一点思绪落到纸上，韩焓才收起了笔。过去拿了一瓶鲜奶和一个鸡蛋，然后又回到了刚才的板凳上。

　　韩焓的一大早突然的高冷，让陈宥柒有些不知所措，只低着头咬包子，时不时看看韩焓。

　　“奶挺好喝的。”

　　“是吧，我特别喜欢喝这个。我拿了一瓶最烫的，知道你喜欢热的，然后到这里的时候就差不多能喝了。”

　　她终于主动说了一句话。陈宥柒松了一口气。

　　“你再吃点啊，我买了这么多，这儿还有徐记鱼丸汤呢。”

　　“你吃吧，我吃饱了。”

　　韩焓转过身去，翻开了英语老师推荐给她的《1984》。

　　陈宥柒本来还想再劝韩焓一句，但她转身的动作太干脆，陈宥柒还没张嘴就只好闭嘴了。

　　“哇，我吃得太饱了。实在吃不下这个烧饼了。”

　　“那你想好今天我们去哪儿了吗？”韩焓背对着陈宥柒问。

　　“还没确定下来，不过大致是这几个地方，就是先后顺序还没定，看你想先去哪儿。”虽然当时韩焓觉得这是陈宥柒尊重她照顾她的表现，算是一个优点，但后来和陈宥柒的相处，逐渐让韩焓明白，这其实是陈宥柒缺乏主见、优柔寡断的症状之一。

　　“你给我看看那几个地方。”

　　陈宥柒手指快速地在屏幕上点击滑动着。

　　“喏，你看。这几个景点里面，千峡湖最远，石门洞和千丝岩差不多。不过我觉得白天最多去两个地方就可以了，不然你会很累，晚上就没力气出门看夜景了。”

　　“千丝岩是自然景区还是什么类型的公园？”

　　韩焓没看几眼，就把手机还给了他。

　　“青田是石都，石雕在全国都很有名的。千丝岩就是石雕文化主题公园。”

　　“那先去石门洞吧，别把时间浪费在浏览别人的旅游评价上了。”

　　韩焓看见陈宥柒不停地在各个旅游信息网站上切换，查看别人的旅游的图片和感想，她全身袭来了一股对浪费时间的抗拒感。韩焓没有根据网络上的景点好评和热度来选择自己出行目的地的习惯，对于什么“网红景点”，韩焓没有关注过，也没有任何兴趣。她甚至把看别人对景点的评价当做是徒耗时间的行为。

　　但韩焓没意识到的是，即便她自己不接受这种旅游消费模式，她也无法改变和阻止其他人适应和参与到其中。所以这次她虽然制止了陈宥柒在她面前这样做，但是后来，直到他们最后一次在乌镇的旅行，陈宥柒都还是习惯性地参考、信任着各个旅行网站上游客们的旅游体验分享。

　　从酒店到去景区的汽车站有三四个公交站的距离，韩焓想沿着江边走走。在路过一个一个隧道出口处的红绿灯时，陈宥柒突然抓住韩焓的手，不等韩焓同意就拉着她往对面跑。“快，还有九秒。”跑到对面后，韩焓就把手抽了出来。

　　“拉手都不可以吗？”陈宥柒停下看着她。

　　韩焓呆呆地摇摇头。她又向被动倾斜了。

　　“那我这样行不行？”

　　他从握住韩焓的手变成，拉着韩焓的手腕。

　　韩焓沉默。

　　陈宥柒就扬起下颌，拉着韩焓的手腕往灯光昏黄的隧道里走去，胸有成竹地说要领着韩焓好好看看青田的江桥堤岸，结果因为自信过了头，带着韩焓从一个隧道穿到另一个隧道，最后又回到了桥墩原点。

　　韩焓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只是他自己觉得他这个本地向导太不靠谱，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愧，因此在走进汽车站之前，一直没敢回头看韩焓。韩焓看懂了陈宥柒的自责，只是想捉弄他，便在后面做出无奈的样子，其实心里偷笑着他这如八戒一般的傻得可爱。

　　车上的位置一半都没有坐满。陈宥柒选择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韩焓在倒数第二排座位前准备坐下的时候被陈宥柒顺手拽了过去。“你干嘛不跟我坐一块儿，是嫌后面太颠还是不想跟我坐？”

　　“这不是坐你旁边了吗？你要再问我就坐前面去了。”

　　“不问了我不问了，来坐好，开车了。”他把韩焓的小挎包拿了过去。

　　韩焓端坐着看向对面的车窗。

　　“来请大家把口罩都戴好啊，开车了。”司机发动了客车。

　　陈宥柒一直盯着韩焓。

　　“你是不是想看窗外，你坐我这里吧，我们换一下。”陈宥柒把脸凑到韩焓肩膀旁边说。

　　“好。”她站起来毫不费力地，就从前座和陈宥柒膝盖之间的空隙换到了最里面的座位。

　　风吹乱了韩焓披散着的头发，这下韩焓可以通过不断地捋头发来自然地遮掩她的不安了。客车进入多急弯的路段，陈宥柒像无脊柱生物，顺着车的惯性方向把身体丢给了韩焓。

　　韩焓故意耸动肩膀试图赶走搁在她左肩上的那颗脑袋。

　　“这个肩膀除了有点硌，体验感很好。”陈宥柒一副妥妥霸占了这个肩膀的样子，努力把头贴在韩焓极度颠簸的肩膀上。

　　这时韩焓注意到对面前几排有一对高中生情侣，两个脑袋互相依靠支撑着。她慢慢减退了肩膀反抗的强度。

　　“咦——你让我靠着啦？”

　　韩焓只撩着飞舞到眼前的头发，不回答。

　　和上一个景区江心屿一样，石门洞也给了韩焓和陈宥柒一“惊”。

　　不过前者是未开放，后者，是免费开放。

　　经过售票厅的体温检测仪后，拿着体温记录单，陈宥柒还是不敢相信，自己从小到大来过这里那么多次的景区，竟然会有一天可以免费进去。他把这个惊喜的降临归功于韩焓的到来。“你来了之后下了一个星期的梅雨不下了，青田看到了太阳。也是因为你来了，石门洞门票费居然都不收了。我这是找了个天使女朋友吧！”

　　韩焓刹那间被陈宥柒在公共场合，那么大声地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那么直接地表达对她的爱意震惊到。

　　一看到绿澄澄的水面上那艘在小岛和这岸之间摆渡的，有些掉漆的渔船，韩焓就迫不及待地拉着陈宥柒的衣角跑到了江边，排队等着下一趟的摆渡船。韩焓从小对水和船就有一种特殊的情结和亲切感，每次到一个可以乘船行舟的地方，她一定是要去体验一番的。看她下车后一路都雀跃，陈宥柒心里跟花酿房一样。

　　“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喝口水？”

　　陈宥柒喊着已经快爬到山顶的韩焓说。

　　“你快点啊，真是年纪大了啊陈老师！”

　　“你说你这么瘦小的一个身体，怎么那么能跑呀？”

　　陈宥柒本来一直紧跟着韩焓，时不时给她拍照，后来两人隔得越来越远。陈宥柒索性停下来歇了会儿。

　　见到山就有强烈征服欲望的韩焓已经爬到了顶峰。

　　“嘿――陈宥柒，你怎么还在那儿啊！看，我已经到山顶啦！看到了吗？”韩焓像一只活泼的兔子在一棵鹅掌楸树下跳着向陈宥柒挥舞着手臂。

　　俯瞰山下的绿江，山腰的栈道，半月前在网课上看的那个学术视频中，讲“生态社会主义”，说“丽水是激发‘绿水青山就是就是金山银山’口号的地方”这句话出现在韩焓脑中。

　　见陈宥柒走得越来越慢，十分钟像是连十个石阶都没爬上来，韩焓觉得有些不对劲，啪啪小跑了下去。

　　“陈宥柒你怎么啦？”韩焓离他还有两米左右时，就看见陈宥柒右手掐着肚子，腰都没直起来。立刻加快了下山的步子，险些是在离陈宥柒最后两个石阶时滑着脚直接撞过去。

　　“你肚子疼啊？”她赶紧把陈宥柒拎着的水和包包拿了过去，扶他到一块干净的石板上坐下。

　　“没事，我歇会儿就好了。”韩焓看到了陈宥柒左边鬓角冒出了汗。他走得慢。汗，是疼出来的。

　　“你是有阑尾炎吗？”

　　“没有，不是阑尾炎。就是胃有点不舒服，老毛病了。”

　　“老毛病了？是经常犯吗？”

　　走来两个爬山的游客，韩焓起身让他们过去。然后蹲在陈宥柒面前。

　　“也不是经常，就是之前刚到上海的那一年，因为吃饭不规律，饱一顿饿一顿的。”

　　韩焓从包里拿出手机，“一点半了都！”

　　“你该提醒我的呀，都这么晚了，你在家十一点多就吃午饭了，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回去吃饭去。”韩焓拍拍陈宥柒手臂。

　　“难得看你这么开心，我不想扫兴，我这胃疼得也太不是时候了。”陈宥柒无力地说。

　　“你这样让我挺过意不去的。哪有身体不好还陪着别人爬山的呀。我已经爬到山顶了，风景也看得差不多了。现在我也饿了，走吧，我们吃午饭去。”

　　韩焓没意识到自己的头越来越靠近陈宥柒的膝盖，说完刚才那句话后，韩焓好奇想看低着头的陈宥柒有没有好一点，上半身就再往前引了引。

　　“诶小心——”

　　结果因为蹲着失去了平衡，试图挣扎前后晃了两下失败后整个人扑向了陈宥柒。矿泉水和包包撒了一地。

　　两只手按在陈宥柒胸口，脸放在自己两只手中间，韩焓整个人像被施了魔法给定住了。大概十几秒中的时间，韩焓一直盯着自己的放在陈宥柒胸口正中的两只手，脑子明明觉得很紧绷，却又是一片空白，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十几秒是趴在陈宥柒身上的。

　　直到听到或许是刚才路过的两个游客，在登顶后发自丹田的呐喊声，韩焓才先往上动了眼珠，再慢慢地抬起额头。“韩老师，你脸怎么这么红？”陈宥柒撤回一只撑在后面的手推了推眼镜，看着第一次离自己这么近的韩焓说。

　　韩焓嗖地一下立马把头又低了下去，然后站起来背过身去。

　　我脸红了吗？

　　真的红了？有多红？

　　“你不拉一下我吗？我刚才可救了你啊，而且我现在还是个病人。”

　　说话的声音明显比刚才大了很多，还是病人，真是。韩焓羞得不敢转身去看他，可又想着他确实还在胃疼。

　　“谁要你救我了，我要是摔了自己爬起来就行了。你自己快起来吧。”

　　韩焓侧身去把地上的水瓶和包捡起来。

　　“哎呀，你拉我一把吧，我自己真的起不来，刚才背又给磕到石头上去了。”陈宥柒又把手放到背后，强调着自己因为接住韩焓背受的伤。

　　“你一个男生真是。”韩焓把手上的东西放在石板上后走到他前面去，伸出了自己右手。

　　韩焓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心甘情愿地接受这种被动了。

　　“我就知道，那么善良的韩老师怎么会忍心把男朋友丢下呢。”陈宥柒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韩焓无奈地白了一眼得意的陈宥柒，双手抓住陈宥柒的手，用力把他拉起来。陈宥柒起到半空时，突然自己加了力，双手从韩焓手里松开穿过韩焓肩上的头发，一把抱住了韩焓。

　　“你真好。”陈宥柒稍微松了一点自己环锁着韩焓的双臂。

　　“你，胃好点了吗？”

　　“不痛了，一点都不痛了，但是你要是把我推开，它肯定又会开始痛的。”

　　“那，我为了让你的胃好受一些就姑且不推开你了。”韩焓在心里悄悄说。

　　天色逐渐暗了些，山顶的人说快下雨了，都匆匆往山下走。“快下雨了，我们走吧，你本来就胃疼，待会儿真下大了，跑太快你会很难受的。”

　　陈宥柒松开手，看着韩焓说：“我现在觉得这个胃，疼得太是时候了。你看你现在开始担心我了。”

　　韩焓把石板上的两瓶水放到陈宥柒手上，“我才不担心你呢，水还是你拿，包是我怕你背着给我淋湿了，所以我才自己背的。”说着已经往下走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