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不说你有女朋友？”

　　“你也没问啊！我干嘛跟你说这个，我要这么跟你说，你肯定以为我自作多情怕你对我有啥想法呢！”韩焓从来没有想到顶天立地的楚華铎会有这副无赖的嘴脸。

　　“那你为什么还找韩焓聊天，问她那么多个人信息，跟她发那么多暧昧的短信？”

　　“你算哪根葱？我跟她聊天管你什么事儿？我又没强迫她回答，这不是她自己愿意说的吗？”面对陈宥柒的质问，楚華铎丝毫没有胆怯内疚，反而陈宥柒还有点儿心虚，对啊，他是作为韩焓的谁在替她讨个说法？

　　“他是我好朋友，怎么了？帮着好朋友声讨无赖再正常不过了！”对，我是韩焓的好朋友。韩焓的这句话让陈宥柒把习惯性驼着的背直挺了一下，他对他待会儿要说的话更有底了。

　　“看来你异性缘儿很好的嘛，也不像你说的几乎没什么朋友圈儿的人啊。”韩焓突然觉得有一点庆幸，要不是这一次自己的“偶遇计划”破产而偶遇了别人的计划成功，她可能会投入更多的时间和心思去证明自己理想中的楚華铎像她理想中那么小心翼翼而单纯地喜欢着她。

　　“你女朋友应该对你到处拈花惹草的行径全然不知吧？你这种人就是典型的渣男，男生中的败类！你以后给我离韩焓远一点！”韩焓看着眼前这个为她愤愤不平的男生的侧脸，第一次发现原来陈宥柒的轮廓线这么分明利落。他们两个现在站在一起，以默契十足的样子逼问着眼前的这个男生中的斯文败类。

　　“切——明明是她主动地想找我聊天，这不是为了见我都悄悄从上海到青岛又追到烟台来了吗？”陈宥柒放大了瞳孔转头看向韩焓，韩焓刚才理直气壮的神色瞬间消失，眼神四处闪烁不敢直视陈宥柒的眼睛。“哈！看来你这位好朋友还不知道啊，她是不是没有告诉你她到山东来其实不是旅游，最主要的是为了来见我。”

　　“你说够了没有！她来这里是去找她的同学李柔瑶的，你未免也太把你自己当回事儿了吧！大冬天的，你这只孔雀还是少开点儿屏吧，没人想看！”陈宥柒从韩焓的眼神里知道了真相，可是和真相比起来，他更在乎的，是韩焓。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保护韩焓那强烈又脆弱的自尊心。

　　“李柔瑶家就在芝罘区锦绣花园，你以为我住在芝罘区是为了什么？倒是你这个居心叵测的人，从青岛开始就打听我的行踪，现在绕了半个烟台城区背着你女朋友过来找我，真是腌臜这个词最生动不过的解释。”

　　“是，我是一路在打听你的行踪，我承认这一点。那你呢，做了连承认都不敢，我腌臜，那你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才合适呢？您也别着急帮她，兄弟，她也没你想的那么单纯，我给你看看，我在她自己在学校里边儿上自习地儿的落地窗户上写了啥？”

　　他去了那个地方？他什么时候发现的？他看见什么了？写在草稿纸上的东西还是窗户上哈了一口气画的东西？

　　“这儿——找着了，喏，你拿去仔细瞧瞧，看看你心灵手巧、天真烂漫的好朋友韩焓的作品吧！”楚華铎把他停在一张照片页面的手机递向了陈宥柒，陈宥柒望着嘴唇开始微微颤抖的韩焓，犹豫着。当陈宥柒转过身体面向手机，右手从身前抬起时，韩焓一把抢过了楚華铎的手机。

　　“不要——不要看！”

　　韩焓蜷缩着的双腿突然伸直，一下子把被子踢开了半截，上半身从被窝里露了出来。虽然提早逃离了昨天，但是今天始终会带着昨天的一些痕迹。

　　烟台的第一个早晨，和青岛一样，晴朗干燥，韩焓一起身就感到喉咙干痒到无法让声带自然的振动发声。书包里还有一盒昨天在青岛地铁站旁边的便利店买的纯牛奶，韩焓用热水壶烧了开水，然后把牛奶带着盒子放在玻璃杯里用开水烫五分钟。早上第一口水，韩焓只要能喝热的东西，绝不喝凉的。

　　似乎，今天真的就意义了。韩焓想看看时间，但是又不想打开手机。她现在很想念自己一个人呆在自习的那个小角落里，专心地在各种小说故事的字里行间穿梭遨游，跟着笔者的视角去慢慢体味各个人物的嬉笑怒骂的状态。那个状态下的自己不能说无忧无虑，却真的可以做到不骄不躁和心平气静。于是从书包里拿出钢笔和日记本，韩焓想在那个仪式中找回那种不惊不扰的状态。

　　妈妈给韩焓打了电话，关机。趴在枕头上不知不觉写了二十分钟，牛奶可能在玻璃杯里泡得有些烫了，韩焓把纸盒里的热牛奶倒进了自己的水杯里，站在窗前，韩焓打算喝完牛奶后再开机，所以让妈妈多担心了三十分钟。路上鲁F的车越来越多，看来是早高峰时间到了，韩焓想起来上次李柔瑶说如果韩焓来了烟台，她就悄悄让她的男朋友开着他爸爸的车跟她一起来接韩焓，为了避免韩焓认错车，她还告诉了韩焓车牌号，鲁F25198。看来就快要见到这辆车了。

　　“喂——妈妈，我手机刚充电呢，没开机。”

　　“哦，我就说怎么关机了呢！没事儿，我就是问问你，看你走丢了没？”

　　“不会丢，我这又不是第一次一个人出去旅游了，你放心吧，何况我待会儿就去找我大学同学去，去她家里玩儿一天。”韩焓的手机振动了两声。

　　“好，你要注意礼貌啊，买点儿水果什么的，别打扰到她的家人休息。”

　　“嗯，妈我知道了。”

　　是陈宥柒发来的短信，韩焓还没有打开数据流量。陈宥柒知道韩焓在学校里的时候就有不经常打开社交软件流量的习惯，所以他是用的手机付费短信给韩焓发的信息。

　　“昨晚睡得好吗？没有着凉吧，今天出门也要多穿一点哦，外面只有1度，还要注意防滑，天气预报说烟台有些区的路面结冰了。对了，昨晚余彦呈给你唱了一首歌，我录下来发到你微信了，今天是我去晚托班的最后一天，明天上午在松江那边还有一节家教课，后天就离开上海了。”

　　韩焓刚才站在窗前的时候开了窗户，一阵冷风吹到了她脖子里让她打了个寒颤，但还好，寒意没有钻到心窝里去。对，我要听听余彦呈给我唱的歌，所以我要打开微信。韩焓这样跟自己解释说。

　　但是当她打开微信时，在六七条未读短信里，韩焓还是把眼神落在了楚華铎的对话框上。只是她犹豫着，提醒着自己，我是为了听余彦呈的歌才打开微信的，所以我要先看陈宥柒的信息。

　　韩焓的确先看了陈宥柒的信息，但是她把那条应该是余彦呈的58秒长的语音信息放入“我的收藏”之后，立刻点开了楚華铎的信息，她的好奇心又再次变得强烈起来，她似乎要找回她敏锐的观察力、推理能力和判断力。

　　明明自己的自尊心已经在昨晚被路人撞碎了一地，仅有的任性的勇气也随着“偶遇”计划的破产跟手机电量一样消耗殆尽，怎么这些不可复原的东西现在又如烧不尽的野草般，开始蓄势拔节生长了呢？如果真的是野草，那那一阵春风呢？那一阵让野草重生的春风吹自哪里？

　　“今天的憨憨去了青岛哪些地方玩儿啊？”

　　“看来憨憨老师要么乐而未返要么是早早进笼了。我到家了，你也别在我齐鲁大地上显摆了。”

　　这是昨晚楚華铎十点二十二发来的信息，它被韩焓屏蔽在了昨天，却抵达了今天。

　　憨憨？你这么叫我良心不会痛吗？那个时候你女朋友睡着了吧。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真是人渣！早晚会遭报应的！到家了？难道他俩已经见过家长，同居了？还是她女朋友把他送回家之后自己回家了？韩焓心里有太多想指着楚華铎鼻子问的问题，可是手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她想问，可是又无法心平气和地，像楚華铎以为的那种还在青岛游玩的心情问出任何一个问题来。

　　所以她点开了余彦呈的语音，就当听会儿歌，冷静一下：

　　“come on 逆战逆战来也

　　王牌要狂野闯荡宇宙摆平世界

　　Oh 逆战逆战狂野王牌要发泄战斗是我们倔强起点

　　我要操控我的权势张扬我的声势看这场龙战在野

　　这战场千百热血战士一路向前飞驰捍卫世界的勇士

　　Fighting 再一决——”

　　“韩老师，陈老师让我唱《小幸运》给你听，但是我实在学不会，不过我知道你喜欢张杰，所以就唱了《逆战》给你听。”现在所有正面的、激励性的东西，都会被韩焓当做支持她再往前走一步的信息理解吸收。

　　看，多么巧合，这个时候听到《逆战》，听到Fighting，不就是上天在暗示我，我应该重新振作，积极地去寻找自己心头没解开的疑惑吗？我应该听到当事人正面的回答，而不是在这里疑神疑鬼或者害怕甚至逃避答案。对，我还没有听到他亲口说出来我的猜测。

　　女孩子的自尊心可以很脆弱，却有时也可以因为一个执念变得莫名的经得起折损。韩焓以为自己的勇气就只能走到烟台站了，没想到她竟然还可以为了证明楚華铎就是喜欢自己的，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坚持。也许那个时候，是她的虚荣心和占有欲在和自尊心的较量中，占了上风。

　　“你的家人见到你回家应该很开心吧，我昨晚睡得早，白天在外面转了很久，晚上到李柔瑶家里后洗漱好就睡了。”韩焓把光脚丫放进被子里，耸耸肩，准备好好利用早上那杯热牛奶提供的能量。

　　“華铎啊，煎饼都凉了，还没搞好啊！快吃早饭去。”半年没回家的楚華铎看见家里的啥都觉得亲，刷牙的时候看着洗漱台上的水杯都看了五分钟。生生夸张地体现了自己在山东和上海生活节奏的天差地别。饭来张口的日子来得似乎让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过上了。“香不？还是咱小区旁边那家买的！”“香啊！”楚華铎的嘴巴被馅儿料倍儿足的煎饼果子填满得只剩牙齿之间还有点儿缝，难为他还得先咽下去一口回答他妈妈的话。

　　“唉哟——看你那儿馋样儿！慢点吃，喝点粥，别噎着啊。我再去超市一趟，醋给忘买了，中午给你们做好的，啊。”

　　嘴角的粥还没来得及擦，楚華铎先站起来去给他妈妈递包开门。“这多大了还吃嘴上，得了你坐下慢慢吃去吧。妈先出去了。”

　　妈妈出门了，他就可以端着粥到卧室里一边儿看手机一边喝了。回家的新鲜劲儿一时没让他想起来昨晚问韩焓的问题还没得到回复。等他点开手机，心头的疑问自然而然地悬到了脑门上。李柔瑶？楚華铎似乎记得韩焓跟他提起过，她家不是在烟台吗？那韩焓不就是已经在烟台了吗？那，那昨晚他看到的背影？

　　......

　　成年后的人和小孩子不一样，他们在脑中面对事情时的第一反应和他们面对事情最终做出的实际反应，基本上是不同的，从这个第一反应到最终的实际反应之间，往往经过了很多过滤，而小孩子的第一反应，就是最后做出的实际反应，或者更准确地来说，他们这两个反应之间距离很近，经过的过滤时间更短、过程更短。所以无论是楚華铎对韩焓，还是韩焓对楚華铎，哪怕他们心里对彼此有再多的问题想问，对这些问题有多么急切地想得到回答，他们都会像个成年人该有的样子一样，抑制、劝服自己冷静，当然你也可以说，是假装，耐心、自尊、自傲的样子，慢慢地、含蓄地不以问的方式去得到问题的答案。

　　“晚上到应该挺冷的吧，我昨晚九点多到的烟台，要不是我姐和我姐夫开车来车站接我，估计我得在那儿冻上好一会儿才能叫上车回家了。”

　　韩焓把微信的提示声打开后一边听英语一边留意听消息提示，这应该是韩焓半年来第一次打开社交软件的消息提示声。

　　你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