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下旬的一天上午，楚華铎在塔山公园跑完步，去零售店买水喝。

　　“张叔，一瓶水。”

　　楚華铎刚掏出手机，张叔就说“诶，你别付钱了啊。你张叔记性可好着呢，一个多月前你存这儿的那瓶水还没喝呢！”

　　其实韩焓离开烟台后，楚華铎来过这里两次。一次是晚上自己散步，一次是带亲戚到处逛逛。不过那两次都没和张叔打招呼。

　　“那么久了，我都忘了这档子事儿了您还记得。”楚華铎拧开了瓶盖。

　　“嘿，那天我运气贼好了。中午那阵儿，有个小姑娘，也就跟你差不多年纪吧，放了个箱子在我这儿，说是进去转转带着箱子不方便。后来她走的时候来拿箱子，又买了三根儿烤肠，说她跟她朋友都饿了，先吃着垫垫肚子，结果给了我十块钱。完了后来你不又退了瓶水给我，没要我的钱嘛，你说我能不记得那天的事儿吗？”

　　“她和她朋友都饿了？垫垫肚子？”她不是说那天李柔瑶中午去她朋友家里吃完饭再去接她的吗？我当时就纳了闷儿，她把箱子从李柔瑶家提出来干嘛？不是第二天才走吗？他不敢再往下想。

　　“张叔我回去了啊。”

　　所以犹犹豫豫了一个星期，楚華铎才憋出一句：新年快乐，给你拜个晚年。

　　那时楚華铎已经开始为原本预订在五月的GRE考试做准备，当韩焓答复他的时候，他至少确定了韩焓没有生气到跟他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所以就安心了许多。但他也不敢再渴望得到韩焓更多其他的消息，即便他想。因为他知道自己会无法自已地想一句之后，再多问一句。如此就无法备考了。所以，那句最后让韩焓委屈到以至于感到屈辱的“备考中，勿念”，是他的真心话，衷心话。

　　后来十月考试结束那天，楚華铎离开考场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告诉韩焓：“憨憨，我GRE可算是考完了。”

　　您已不是对方好友，要开启回话功能，请先申请添加对方为好友。

　　他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他找不到任何理由，重新申请添加韩焓为好友。他为自己的自私感到内疚。为自己这种自以为周全的能专心备考的方法感到羞愧。他并不想伤害韩焓。

　　所以那天韩焓像从天外突降的外星人，落座在他对面时，他不知是惊吓还是惊喜。他告诉韩焓自己九月返校后，经常去打篮球，是因为久坐后腰不好。那是他临场改口的台词。心血来潮地把这件事脱口而出的时候，他就深悉了自己的愚蠢。

　　他是想说：因为看你每天傍晚或者是七八点的时候，都会去操场跑步，我站在那个篮球场就刚好可以全部看清操场上的人，这样就能碰到你，然后跟你解释一下了。

　　韩焓仍然不知道原来她想要听的解释，其实真实地存在。不过晚一点也不要紧，欠着的，总有一天要偿清。

　　“我问你个事儿。”

　　韩焓看着这条消息，咬着拇指指甲磨牙，角落里回荡着嘿嘿咯咯的傻笑声。

　　你看你憋不住了吧，憨憨同学会问什么呢。

　　“你觉得学校图书馆这学期开始用的那个座位预订系统有啥用没？”

　　唉。

　　我怎么知道，我这一学期就进去了借了几本书，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真是的，问别人去！

　　“我没有预订过座位，就是因为觉得麻烦，所以这学期都是借了书就离开了。”

　　还是要安安静静守着自己的翻译花园的，现实生活中要收心敛性，方能好好生活，进而才会有所创造。韩焓对自己说。

　　“哦，我想起来了，你在你的那个秘密基地待着呢。不过现在天气那么冷了，没有空调，你受得了吗？”

　　所以呢，你在关心我咯，你姐姐没教过你不能随便关心女生的吗，那叫留情，要是对很多女生都这样，就是滥情。

　　“还好，可能冬至的时候会特别冷，不过我实在不喜欢什么事情都要在手机上操作。之前用校园卡就可以了，现在洗澡得下载一个APP，去图书馆又得下载一个APP。等我实在冷得受不了的时候再说吧。”

　　“确实比之前麻烦了些，不过比起开学那会儿，不是说为了学生安全着想吗，一个桌子一个人还得戴口罩，座位都不够，根本就预订不上，现在座位倒是多了很多，就是每天都得申请。”

　　那，要不你和我用一个座位，反正你不是说久坐着对你腰椎不好吗？你坐的时候我到书架旁边站着，我坐着的时候你就去站着。就一节课的时间吧，一个半小时，也差不多。既充分利用了图书馆座位资源，又考虑了你的腰椎，还解决了我怕冷的问题，一举三得，多好！

　　唉，韩焓，翻译是不是把你埋没了，你该尝试写小说的啊，看这脑袋瓜浮想联翩的，决不愁写不出来东西。韩焓也为自己这段自言自语忍俊不禁。

　　韩焓的确是个想象力丰富、内心有花谷的女生。初一遇到一个初三的体育生，那是一个只要出现在篮球场，篮球场就会围着一群女生的男孩子。他舅舅的女儿，是韩焓的好朋友。即便那个男生后来毕业了，他还是经常在QQ上找韩焓聊天，问韩焓的身体状况，学习成绩，最后再稍微委婉地打听一句：是不是又收到了新的情书。

　　韩焓一直没谈恋爱，不仅是因为不想，没有时间和精力。也因为他。韩焓初中近乎三年的午休，趴在课桌上入睡前的十分钟，几乎都用来遐想如果有一天和他不期而遇，如果有一天和他面对面聊天，如果有一天和他一起去篮球场，看他打篮球，他会穿什么衣服，自己会梳什么样的头发，戴哪个发夹，会不会因为他说了脏话而跟他生气，要怎么生气才才能让他改掉那个坏习惯。

　　她觉得那样纯真美好的一段缘分既然都心甘情愿地错过了，后来遇到的，连真假都不知、难辨的感情，又何必再花时间去耽溺。

　　所以韩焓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内心世界里，由那些没有掺任何杂质跟赝品的故事和经历搭建起来的秘密花园与蝴蝶纷飞的情感花谷。

　　“有些事，只能一个人做。有些关，只能一个人过。有些路啊，只能一个人走。”韩焓自然是没有去图书馆打扰楚華铎，与胆小无关，韩焓虽然保留着对楚華铎的好奇，甚至还有那一股时隐时现的占有欲。但是素喜独行独处的她，又怎会不知道尊重他人独处时间的必要和重要。立夏后闷热，立冬后湿冷，韩焓始终待在那个落地窗前，做她的日常，守她的安心。唯有此，她才能认可、接受自己，她才能体会到坚持所给予她的深度。

　　不过让两个人都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下午，在老师的办公室，他们这么快又巧遇了。

　　楚華铎和教授约好下午三点去办公室找她，把修改好的推荐信打印好请她签字；韩焓和教授约好三点一刻去她办公室请教自己毕业论文的选题。没想到老师因为上课晚到了十分钟，所以楚華铎和韩焓在老师到办公室前五分钟，就碰了头。而那位教授，就是他们两个最后一次一起上的那节课的老师。

　　老师给楚華铎签完字后，他问韩焓：“你介意我听一下你跟老师关于你毕业论文的讨论吗？”

　　“不介意，一起听吧。”

　　老师对两人微笑。像去年冬天一样，韩焓和楚華铎在一个方向听，老师在对面讲，偶尔老师停下问有没有什么意见和观点，两人会不约而同地说：“我觉得......”，然后礼貌地看向对方，让对方先说。

　　那天是农历小雪，韩焓和陈宥柒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楚華铎戴上了外套上的帽子，韩焓从书包里拿出了伞。走到紫藤长廊的时候，雨势大了起来。

　　“你是不是没带伞？”

　　“没事儿，我戴着帽子呢，图书馆也没多远。”

　　“我去图书馆还书。你的帽子好像都湿得差不多了。”

　　“那你把伞给我吧，我来打。”

　　韩焓把伞递给他，第一次觉得伞离自己好远，不过像自己头顶的那片天没下雨了一样。一直到图书馆之前，两人都没有说话。韩焓能感觉到，当她因为脚下有水洼要往旁边侧着跨一步，或者往前跳一步的时候，楚華铎都会把伞倾向她的方向，或者慢半步等她。这种照顾是用余光实现的，他们都没有转头看。

　　“幸亏你带伞了，不然我刚才可就给浇成落汤鸡了。”他抖着伞上的水。

　　“你运气好呗。你快进去吧，我到那边还书去了。”韩焓接过伞。

　　“诶，那个要不你去我那位置上坐着看会儿吧，就当我感谢你的借伞之恩。”

　　韩焓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昨天自白的台词。差点忘了楚華铎还站在旁边等她回答。

　　“你不也帮我打伞了吗。互利互惠。”

　　“那行吧，下次你要是想来图书馆学习的时候吱一声，我帮你预订。”

　　还完书，撑着伞往自己那个小天地走。风把伞上的雨点声和韩焓的头发都刮得凌乱。但是那段台词却无比清楚地线性排列在韩焓脑中，丝毫没受这肆虐寒风的影响。

　　在现实和胡言乱语的耦合中还没完全缓过神来，韩焓收到了刚才那位老师发来的邮件：

　　“韩焓你好。其实刚才我还想说一句，楚華铎同学最后提的那个观点对你论文的驳论部分应该会很有帮助，你可以和他再一起交流一下，后续有问题，我们再聊啊。祝好。”

　　对啊，“互利互惠”，互相进步。何必要“胡言乱语”，胡思乱想。偶遇本来就不是制造得来的，设计过的也就不是偶遇了。别让过分活跃的好奇心和无处不在的占有欲成功作祟。花朵和憨憨就是一起认真听课，互相帮助，共同学习的好同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