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或许,韩焓的手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对于陈宥柒,就是一种天时地利人和。
“姐我要去客厅写吗?”韩子虹八卦地问。
韩焓摇摇头,把门关上后到客厅沙发上卧着。
“喂——我现在给你打电话会不会打扰你休息啊?”陈宥柒似乎有些鼻音。
“不会,我睡了一下午,现在不困。”
韩焓把脚那头的小毯子踢过来搭在自己肩膀上,窗外街道上没什么人了。
“你晚上有吃饭的吧,千万不能不吃晚饭了,你现在需要营养。知道吗?多吃高蛋白的东西。多喝鸡汤鱼汤。”韩焓一直想听她父亲用这样的口吻关心她,但是陈宥柒这样说,韩焓还是觉得有点啰嗦。
“还要保持心情愉快,你的论文也都交了吧,那就安安心心调养身体,别再有什么压力了。有什么可以跟我说,日记反应不一定有我快啊。”
“知道了。你要不早点休息,估计这两天复习没复习好,休息也没休息好吧,听起来是感冒了?”
韩焓本来说话声音就轻,加上手术,纤微微的声音让人听了无法不产生强烈的想要保护她照顾她的冲动。
“不要,我要多陪你一会儿,我再也不想跟你失联了,一分钟也不行,你看你,一失联就发生那么大的事。”
这句话让本来想去上厕所的韩焓决定再憋两分钟,好像去趟洗手间回来后那句话带给她的满足感会打折似的。
“对了,你手术打麻药了吧,全麻吗?”
“局部麻醉。就上半身的三分之一。”
“医生会不会很严肃啊?”
“还好,我之前看照片以为是个板着脸的叔叔,其实人很和善。手术过程中还会和我聊天,缓解我的紧张。其实一开始不是因为怕疼紧张,是因为要脱掉上衣,不好意思。不过后来护士用蓝色的垫纸给我遮住后就好多了。”
“啊?还要脱掉衣服的,那你肯定害羞死了。”
以前韩焓十一二岁陪妈妈去妇产科看病的时候,就知道妇产科里有男医生,那时候韩焓就问妈妈,会不会都没有病人挂男医生的号。当时妈妈就告诉她,很多病人还会专门挂男医生的门诊号呢,因为他们能治病,医术高明。那时韩焓还不能理解,女生怎么会好意思回答男医生问的,像月经周期,月经初潮日,痛经,甚至性生活状况等问题,其实韩焓真正理解并且把这个东西当成一个寻常的社会存在来看待和接受,要等到她2020年在浦东的实习结束之后。
韩焓在浦东实习的单位,是一家日本私立的医院,主要的诊疗的项目是妇科和不孕不育。虽然和其他三个同事一样,都是医助,但韩焓主要负责第二诊室的线上微信公众号、社交媒体号的运营以及医生在各种宣讲研讨会讲稿的编辑。工作内容大多和她的专业相关。只是在其他医助忙不过来的时候,会去帮忙跟一下B超室,拿一下血值激素报告,有时也帮着去病案室找病历。
也就是跟B超室的经历,让韩焓后来想起自己手术时的害羞,有多单纯和不必要。第二诊室的主治医生是一名留日的医学女博士,她是所有女医生中,每天就诊病人最多的,而几乎决定每天预约表单元格大小和篇幅的,就是隔壁三诊室的那位男医生,他的病人占了六个诊室所有病人的一半有余。这里帮助患者圆梦为人父母的心愿基本上都要经过取卵或者是胚胎移植,而这个过程通常是按周期来进行的,所以女方患者会在经期前后,大多是在月经第三天,到医院通过抽血、做B超来监测身体各项激素的变化、子宫内膜厚度以及卵泡大小。而B超是阴道B超,女方患者在进B超室后需要将下半身脱光,然后坐上监测仪,医生通过探头的移动,然后就能在显示屏上看到患者子宫和卵巢的情况。
刚开始进B超室的时候,韩焓很拘谨,会故意让自己的眼睛不去看患者身体,而到了后来,韩焓已经能够在医生没有提示的情况,自己准确地从显示仪上读取数值,而且还能够判断一个子宫的形态是否完好了。有一次她在上一个患者离开B超室下一个患者还未进来的时候,跟医生说:“刚才那个患者的子宫好漂亮,像一棵完整的大豆芽一样。”医生当时还夸她进步很快,已经可以从见过的子宫中对比出形态的好坏了。因为B超室只有两个,而二三诊室的病人又是最多的,所以经常,两个B超室是二三诊室的医生同时在用。韩焓在B超室里帮着记数值时,也能听到隔壁男医生在读取数值的声音。
在诊室里做推文时,也会听到医生在接诊初诊病人时必须要问的一些问题:婚史,孕育史,夫妻同房大概频率等。慢慢地,韩焓也开始思考,她每天看过的病例,每一个数值的意义。
我们都有这些身体器官,它们其实是实现我们心愿和欲望的基础,没有它们,我们不仅会在身体上不完整,而且,也会感到人生中一部分经历体验的缺憾。而医生,是帮助我们实现愿望的人,我们需要他们的帮助,帮助我们以科学的符号和方法、经验来标记、测量、调整我们的身体,这个实现心愿和欲望的物质基础,让它处于一个理想的状态,最后成全我们自己。
医者仁心,如是而已。
“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
“我当然了解你了,韩老师是一个善良单纯、温柔懂事的女生,还有一张让小朋友们喜欢的娃娃脸。”韩焓的手机一直开着免提。
啧啧啧——
洗手间的灯亮了,韩子虹打着哈欠走了出来。十点四十了,看来韩子虹刚才是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睡了啊姐,门给你开着还是关上?”
“你等等,我把被子抱出来你再关门。”陈宥柒以为韩焓在跟他说话,一直在电话里问什么意思。
“我来我来,你现在是咱们家的国宝熊猫,我得好好保护。”韩子虹抱着姐姐喜欢的那床粉红色的被子啪嗒啪嗒冲到了沙发上。然后从鞋柜上顺走了妈妈之前收走的手机,
“姐姐你啥也没看到啊,早点休息喔。”
韩焓把弟弟放在沙发上的玩具、卡通抱枕收到一边,给自己腾出一片刚好能躺下的位置,然后平平整整地躺进被窝里。
“原来是你妹妹啊,她挺关心你的。你真的需要一个人来好好照顾你,心疼你了。”
“你先解决你自己的婚姻大事好吗,半五十的人了,还操心我。”
“明明才比二十五多了一岁,干嘛非要和五十一起说啊,显得我是有多老,你这个人,身体还没恢复呢心就变得这么狠了。”
“不是显得,本来就是。也难怪你家人开始替你着急了。”这是每次陈宥柒要把心窝里的话对韩焓说的时候,韩焓用来堵住他嘴的玩笑。
“他们着急也没用啊,我是坚决不会去相亲的。而且我现在非常明确我喜欢的女生是什么类型的了。”韩焓察觉到了危险的信号,但是这一次,她想再往前试试。
“哪种类型?说来听听。”
“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
“你能不知道?你没理我的十多天里,我觉得自己差点没死过去。以前自己也一个人过了二十多年了,从来没觉得要和另一个人的生活有关联是一件必要的事情,直到遇到了你,你知道吗,就是那种一旦不知道现在对方在干什么,自己就没办法安心做任何事情的感觉,我连喝个汤都能撒,然后我小姑和妹妹就看着我笑。”
“我又没强迫你,让你的生活跟我有关联。”小区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吼叫。
这半年来人们过得确实压抑,新闻上之前有邻栋的居民隔窗对唱都被建议停止了,说是会增大新冠病毒传播的可能性。
“我当然知道你没有强迫我,是我自己沦陷了。越是了解你,越是无法理性地控制自己去想你。你推翻了我对自己的所有判断力和自制力。”
月雾浓稠,明明连着晴了快半个月没下雨,夜里空气还是黏黏腻腻的。韩焓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雌性荷尔蒙在腺体的调节下加速往大脑和身体的毛孔中输送着。但是她这次愿意让荷尔蒙走在大脑前面。而当两个人都放弃让大脑思考和指挥行动时,就会有新的质变发生。
“那你就找回自己的判断力和自制力,远离这个颠覆了你生活秩序的人呀。”韩焓冷漠的语气末尾里夹着一缕浓郁的娇嗔。
“我自己也很奇怪,好像并不想控制自己,就想继续靠近。”
“那我可救不了你,你就自生自灭吧。”
韩焓这一刻发现自己很有咄咄逼人的天赋,她在陈宥柒这里几乎步步为营,势如破竹。
“诶——你怎么能这样,你救不了我谁能救得了我,你还让我自生自灭,最毒妇人心啊。”
“你想我怎么救你?”韩焓不停的在危险的边缘试探着。
“你知道。”
“我怎么又知道了。你要不说我就睡了,您自求多福吧。”
“别啊。”
“你肯定知道。”
“拜拜。”
“和我在一起跟我谈恋爱。”
“可以啊。”
......
“你,”
“你,能不能,再说一遍,我刚才没听清。”
“没听清,那就算了。”
“不,我听清了。”
那是六月三日凌晨两点十六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