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炙热的气息和急促却压制着的呼吸声将罗曼包裹在方寸之地上,肩被死死地固定住,根本反抗不得。
罗曼立马不悦地瞪向了邹雨。
她的瞳孔猛地扩大,对上琥珀色的瞳孔立马偏过头去,脸却被用力地掰了回来,强制性地要求她与那双眼睛对视。
许久未见,罗曼竟是慢慢地忘了邹雨性子里的野性与专制。
他的神情又再次阴晴不定,一只手死死地牵制住她的身子,另一只手捏成拳抵在墙头,逼得罗曼根本无处可去。
那张刀刻的容颜更是再一次刻入罗曼的眸光中,让罗曼好一阵不舒服。
“邹雨,你非要这么极端吗?”
这与当初杂物间见到的邹雨一般无二,当时只有心疼与害怕,而如今,却只有深深的失望与愕然。
邹雨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表情收敛了一些,手却没有移动半分,“我要是不这么做,你不会听我说的。”
“那您是觉得,您这么做,我就会听你说了?”
答案昭然若揭。
罗曼冷哼一声,偏头看向一边,便触到了邹雨手上的一道血痕,丝丝渗出血来,淡淡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惹得罗曼不觉皱起了眉头。
邹雨只觉心头的暴躁感越来越深,渐渐没上眼眶。
“罗曼,你非要这么绝情吗?”他怒极,挤出了这几个字。
“呵,绝情?”罗曼仿佛听见了巨大的笑话,声音也尖锐起来,她笑过一阵后,抬眸冷漠地看向邹雨,“我是绝情。”
“只有傻子才会下雨天给陌生人递伞,只有傻子才会坚持帮勒索她的人买半个月的早餐,只有傻子才会徒步十几公里去找你,只有傻子才义无反顾地阻止你自残,只有傻子才会偷偷跑出医院帮你安抚你那帮兄弟,也只有傻子才会一出院就满世界地找你……”
罗曼一桩桩、一件件地数着,每件事都像一把剑插进他的胸口。
“邹雨,如果我做的这些,你还觉得是绝情的话,那我倒情愿——是现在的我遇见那时候的你。”
那我一定避而远之,死都不招惹你。
“你说我绝情,你良心不会痛吗?”罗曼指着邹雨心口的位置,眼里已然泛出晶莹的、倔强的泪花。
泪水噙在眼眶,却不屑掉下。
因为她不悔,也无愧于那段青春。
同时,她也清楚地知道,没有退路,更没有后悔这项选择。
她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印在邹雨的脑海里,邹雨的脸色瞬时间煞白。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罗曼,之后缓缓问道,“我那伙兄弟,都是你帮忙转的学、介绍的工作?”
“还重要吗?”罗曼想都没想回答说。
邹雨的嘴唇哆嗦着,当他要开口说些什么的一刹那,罗曼又突然别过脸,用手擦了擦眼角,之后抬眸看向他的眼睛,“邹雨……我等过你的,是你来晚了。”
他当时,哪怕是在大一的时候才来找她,她都会原谅他。甚至她一直在想,这一年期间,哪怕他能回个标点符号、或者打一通电话,她都会天涯海角找他。
可是一年的嘘寒问暖等不来重新亮起的头像,甚至手机号码的短信,也仅仅是送达。
而那些轰轰烈烈的往事,终究成了一辈子的。回忆
“对不起,我……”
“别,”罗曼吐出了一口气,“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她已经没有继续谈下去的欲望,很是平静地说道,“邹雨,当初我尊重了你的选择,我希望你也能尊重我的选择。”
“同时我也想要你明白: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等你。”
不是你想看我笑,我就会微笑。
不是你一回头,我就会站在你身后。
不是你一招手,我就得奔向你。
邹雨,是你把我弄丢了。
现在,都过去了。
也请你放过自己。
罗曼说完后,淡淡地扫视着他的容颜,就像在看着自己过去的岁月。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那些回不去的曾经越发鲜明,那些封存的时光款款消逝……
一切,都扣上了“回忆”两个字。
邹雨这个名字,也在记忆里被渐渐埋没。
罗曼伸出手推开了邹雨,走的那一刹那,她的手被邹雨再一次捉住了。
不同于前几次,这次没有使劲,更像是一种挽留,但罗曼一直往前走,手自然而然地散开了。
邹雨定定地站在原地,待罗曼跨步走了几步远后,突然快步追上,递给了罗曼之前的那两份鸡排鸡米花。
“不吃中饭会得胃病,好歹吃点。”
罗曼低头看了一眼沾满番茄酱的食物,对他摇了摇头,“我不喜欢番茄味。”
邹雨的瞳孔猛然缩了缩,看向她,只见她继续说道,“还有,酒我也不喜欢。”
邹雨有了一瞬间的呆滞。
记忆中那个女孩从不拒绝他喝酒的请求,每次吃东西也就着他的口味放许多番茄酱。
现在这些被一层一层地剥下,原来是一个女孩真挚的心。
罗曼并没有很快离去,而是站在原地又呆了一会,之后沉默半晌后,她终于开口说道,“邹雨,这次微电影,你们M大为什么要贼喊捉贼?”
“剧本明明是我们做出来的,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站在原地,眸色严肃且深沉地看着邹雨,眼角的疲惫反而更加深了她的气愤。
邹雨躲闪了一瞬,才盯着她的眼睛,“抱歉,无可奉告。”
“那个人是左凯,所以即使犯了错你也毫无下限地护着他,”罗曼的眼神里又多了一股陌生,不同的三观将他们的距离拉得更远,“但是我也绝不会让我们学校蒙冤。左凯——这件事情是他做的话,你护不住他!”
“主办方那里见。”
罗曼最后失望地看了邹雨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
谭渝的视线始终未离走远的两人,几十米的距离,隔着的是一段他参与过的回忆。
谭渝依旧没有说什么,头朝着罗曼和邹雨消失的方向看去。
一刹那的功夫,两人已然消失在拐角处,看不见踪迹了。
他于是回过神来,低头看向手里的资料。
文件袋冰凉,透过指尖,一直传递到心头。
他捏着的手轻轻颤了颤,复又捏得更紧了。
左凯立在原地,双手插进裤兜里,之后呵呵地笑了笑,走到了谭渝面前,声音不轻不浅,玩笑味却十足:“阿俞,当初我就很好奇,你一个品学兼优的人,怎么会跟我们这种人混在一起。”
左凯在短时间的沉默后,意味深长地朝远处的拐弯处看去,“原来,是惦记上了大嫂。”
谭渝没有说话,一双眼睛微微眯了眯,再一次睁大后又恢复了原本的神情。
“可是阿俞,我就想不明白了,老大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左凯说着,侧头又看了一眼邹雨远去的方向,然后再一转头,眼里便徒然生出许多难以排解的愤怒。
“邹哥还叫我别碰你们两个,”左凯的拳头渐渐收紧,“难道就看着你这么挥霍他对你的兄弟情谊?”
显然,他无法忍受。
“不会是,”他不敢再想,可猜想早已涌上他的脑海,“你一开始接近我们,就是因为大嫂?”
谭渝原本绷住的神情一时间有了一些裂缝,手里的文件袋被他轻轻地捏了捏,发出小声的塑料壳与手指摩擦的声音。
他转回头,冷冷地看着左凯,眼里的情绪跟以前一样,令左凯捉摸不透。
只一眼,愤怒便让左凯脖颈上的青筋绽出,眼角那道伤疤更是无声地随着神情跳跃着,眼里一直压抑着的东西终于喷薄而出,再也克制不住。
他以前就不看好那个头发垂下、遮住眼睛、又不爱说话的家伙,如今想来,怕是刻意为之,为了接近大嫂,于是,他更难掩心中的厌恶。
谭渝却仿佛没有察觉似的,眼里始终未添半分情绪,依旧是冷冰冰的眸光。
这种眼神反倒令左凯冷静了些,他捏着的拳头没有松开,嘴上的话语也更加不堪入耳。
“你当初死了妈、爹也不要,邹哥看你可怜,才让你加入我们,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谭渝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眼神中也掺杂了一些难以捉摸的东西。
左凯依旧说着,“嫂子也是看大哥的面子,才对你这么好,可是你应该清楚,她对邹哥的兄弟都很好,而不是对你一个人。”
“不然,为什么你现在在她身边那么久,她压根就认不出来你是阿俞,而我跟邹哥一眼就看出来了呢?”
他说着,脸上的笑意逐渐扩大,却没有将笑意扩散到眼中,“还是说,嫂子压根就认出来了,只是一直没说,就想看着你甩什么把戏呢?”
谭渝捏着文件袋的手猛然收紧,眉心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耸起。
他隐下眼中的情绪,薄唇轻启,说出的话依旧没有温度,“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跟你有关系了阿俞,”左凯见他情绪有了一些波动,继续说道,“嫂子这三年一直都没谈恋爱,你对她的喜欢也显而易见,她一直没捅破,我想跟邹哥肯定有关系。”
“你也知道嫂子一向果断、从不拖泥带水,她要是真断干净了,还会同意跟邹雨细谈吗?”
谭渝的思绪顿了顿,才终是听清那人说的一字一句。
是了,某人从未将他放在过心上。
反而是眼前的银发少年,朝谭渝上下打量了一番后,上前按住了谭渝的肩膀。
谭渝的眼神在远处停留了片刻,感受到肩膀上施加的力,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
“你还跟以前一样啊,阿俞。”左凯玩笑似地说着。
谭渝没有回答。
他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看向面前之人的眼睛,左凯眼角的伤疤虽不醒目,却又难以忽视。
左凯仿佛看到了他视线的落脚处,眼神闪躲过后,微微将头偏了一些,藏住了带伤疤的眼角。
谭渝的眼神仿佛有洞察人心的能力,一下子就看穿了他内心的脆弱。
那道与脸蛋不相称的伤疤,就是他不愿意提及却又偏要坦露出来的一面。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阿俞。”谭渝没有再搭理他,抬脚向正在奔来的罗曼走去。
罗曼的步子很急,也很坚定,终究没入了谭渝的眼,盖住了眼角转瞬即逝的伤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