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12月31日都好像有魔法诶,这是我第五次参加海明的跨年演唱会,几乎每一年的今天,都是大降温!但能与大家一起跨年,我感到无比温馨。接下来,为大家带来一首《叶海》。”
“去一片星海啊,寻找一片四叶草的踪迹,我就是那个,怀抱着这样幻想的少年啊!”
“回忆的尽头啊,那是片一望无垠的叶海,青涩的颜色,那就是少年梦境的故乡啊!”
“似是无边的夜啊,深寂无声的海啊,垂着璀璨生辉的星,旋着淡淡点点的叶。”
“年少的梦境啊,少年的梦想啊,既然挥之不去,既然历久弥新。”
“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现在快去!将它实现!”
看不清台上歌手的模样,但显然我们都被这首《叶海》拉入到那条孤寂的回忆之河当中。这是孟嫣然成为“梦嫣然”的出道曲,词曲均出自苏沐之手。我在苏沐演唱会摔伤的那天,纪繁就已知道了一切吧。我莫名鼻头酸涩,有些心软,略瞄了身边的纪繁一眼。他偶尔搓着裸露在外的双手,耳朵冻得有点红。他总是这样,明明自己已经自身难保,还要逞强护我周全。想到这一层,我与他怄气的心思便消了大半。和孟嫣然不同,我是个软弱的人。这种软弱大部分时候表现出来的就是优柔寡断,当然,很多不明真相的人,总喜欢将我这种缺陷包装成他们期待的温柔。我是能在玻璃渣滓里找糖吃的孩子,即使胃里已被扎得千疮百孔,只要嘴巴里还有一丝甜意,我就能心满意足。我从不以最坏的恶意去揣度别人,那是因为那些恶意早就被纪繁先行消化。
“呵,我?无非就是年轻男女一时欢愉的产物。”
若说我有什么最想忘记的荒唐场景,那一定是那个噩梦一般的早晨。孟嫣然一丝不挂地蜷缩在我怀里喃喃自语,而我却对曾经发生过什么一无所知。
在与孟嫣然纠葛的漫长岁月中,我曾拼拼凑凑了解过这个人。因为缺乏父母的管教,她的世界里充满了无序性,没有章法也没有逻辑。在她支离破碎的童年剪影中,从未有过一丁点家庭的温馨。年幼的她,早早就被孟凡出卖,被形形色色的年轻女人租用,没日没夜地接拍亲子装贩售照。这种地狱般的日子,直到景秋媛的出现才得以结束。孟嫣然在七岁时,签约了L公司,成为了一名领着月薪的童装模特。也就是这一年,结识了同门师兄苏沐。那时候,苏沐也只有十五六岁,是个货真价实的小透明。也许是相识于微时,差不多相同的身世,让他们拥有了有别于普通男女的关系,但也不同于情亲、爱情,就好像是肉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紧密相连。成名后的苏沐,有一件每年演唱会必穿的T恤。那是件中间绘着一颗红心、四散着放射性线条的T恤。那颗手绘的红心,正是出自孟嫣然之手。
我从未恨过孟嫣然,因为亏欠与同情,但这也是她厌恶我的缘由。我是爱而不得,而她呢?是永不满足,她那曾缺失的父母之爱,任谁都无法填补。艾浅曾如生命般爱过她。我想苏沐也曾是爱她的,也许至今仍爱着,若非如此,怎会为了她,一次又一次断送掉自己的一切。但她却依然觉得这个世界冷冰冰。
我知道,她恨我,铭心镂骨。她终会夺走我生命中的一切,不惜以自己生命中的一切为代价。
“10、9、8、7……”
主持人开始倒数。纪繁突然凑近,拉紧了我的羽绒服。随着新年钟声的敲响,我在一片欢呼声中,听清了他的那句耳语。
“笑笑,新年快乐!”
1
“你们搞什么!这边都是布料!不能有明火!”
工艺教室的管教老师,经过我们所在的工艺教室门前,发现我们正在试图点燃一块面料,大吼着上前制止。
“这怎么办?”
“上天台!”
完全没想到要确认林凡靠不靠谱,我和顾伯尼直接按照他的指示,带了面料和火盆爬上了教学楼的天台。
“呀!”
随着顾伯尼的鬼叫,倚在天台栏杆聊天的艾浅和孟嫣然闻声回头。
“哦?你们这是打算做什么?”
似是那个刚刚在艾浅左脸颊上轻吻的人并不是她一样,孟嫣然脸不红心不跳地朝我们走来。相反,艾浅则明显惊魂未定,不自然地轻咳,试图调正自己的呼吸,视线始终不敢落向我们一边。
“我们来处理面料。”
顾伯尼回复着孟嫣然,眼睛不时瞄向她身后的艾浅。是我的错觉么?我感觉孟嫣然和顾伯尼对话的时候,全程都在盯着我看。怕我向穆夏告密?我才没有那么无聊。揣度了一番她的小心思之后,实在被她咄咄逼人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耸了耸肩,拎着面料,准备找个背风的角落,着手处理。
“一楼有专门的面料实验室。”
艾浅上前阻止了我的点火行为,我抬头迎着刺眼的灯光看向他,他的五官处于逆光之中,我根本捕捉不到他的表情。但因为心虚,他很快将脸别向一旁。穆夏还轮不到我为她鸣不平,只是我敏感的神经,刚察觉到艾浅难以掩饰的喜悦,这让我非常难受。
2
“你们怎么在这儿?害我楼上楼下跑遍了,才找到!”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艾浅学长告诉我们,我们现在就被学校开除了!你可真敢想,竟让我们去天台!”
顾伯尼连珠炮似的数落着林凡,林凡则像没事人一样,提起我们刚刚烧好的面料,和他手里的丝绸做叠加,查看效果。
“艾笑,帮我处理下这块头纱。”
“哦,好的。”
我从林凡手中接下一整块的真丝薄纱,着手将烧好的绸缎面料与之拼合。需要按照穆夏的脸部尺寸,用改造好的面料,制作短面纱。所以,穆夏最近会来学校?我看着林凡的侧脸,不禁思考,若是刚在现场的是他,以他的脾气,会不会冲上前,对着艾浅挥拳头。那样的话,我会不会站在所谓正义的一边?
“可以了。”
我将拼合好的面料递回给林凡,他拿起来仔细查看,确认OK后,转身就往外走。
“哎?不用等穆夏来么?”
“她现在就在上面,再晚点就没空了。”
林凡潦草地回复了我一句,头也没回地匆忙往楼上赶。
“穆夏姐不会介意的吧?”
“哈?”
顾伯尼小心翼翼地询问我。我真的很想知道同为女生,她怎么能问出这种问题?看我一直不说话,她便怯怯地缩到一边,继续处理面料去了。好闺蜜,在大是大非面前,不应该冷眼旁观、任其堕落吧?我不太懂,她们的友谊真的令我匪夷所思。难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至此,我曾对顾伯尼仅有的那点敬意,已经荡然无存。仔细想来,每次孟嫣然为了她,插我两刀的时候,她也是这幅袖手旁观的样子,可最终渔翁得利的不一样是她!
3
“OKOK,大功告成!”
等我们将所有需要做燃烧处理的面料处理完,回到工艺教室,林凡刚好完成短面纱的制作。
半弧形的面纱,将面容隐去一半。上层经过燃烧处理的绸缎,长度刚好在眼睛与下巴之间,小巧精致。下层的真丝薄纱直垂到下巴底部,边缘参差。整个头纱,看上去像在逐渐燃烧殆尽。
“苦痛终将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行啊!艾笑,你真是出口成章!”
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将看到的景象,变换成了语言,且不自觉地脱口而出。这只是我神秘的“文学启蒙老师”,曾教过我的一种写作训练方式。将日常生活中受到的启发,用一句话表达出来,牢记一个星期之后,再将它写到纸上。在一个星期的时间内,不断地思索这句话,并对它做一些修改。类似这样的小练习,还有很多,比如每天5分钟的意识流写作、给熟悉的人写人物传记。我突然惊觉,经过常年累月地积累、创作,我似乎比同龄人,在文学领域,有更深入的涉足。
“那我就先行一步!”
“呀呀呀,知道了,路上小心。”
穆夏补了会妆,合上毛绒包,扯过林凡的耳朵,大吼着话别。头不抬眼不睁地整理头纱细节的林凡,捂着耳朵,龇牙咧嘴地乱叫。
“将紧身胸衣中的钢骨去掉,用羽毛做廓形的支撑,表现面对脆弱时,需要一种温柔的力量。”
穆夏走的时候,已经过了10点半。没有丝毫倦怠的林凡,将进行过水墨效果印染的真丝薄纱平铺开,打算继续给我和顾伯尼讲解他想要的面料处理效果。
“我熬不住了,真丝这么贵,留到明天再处理吧?”
“哦,要不你们先回去吧。”
顾伯尼怎么说也是个女生,我们必须在11点女生宿舍关门前,将她安全送回去。
“bony?”
正当我准备收拾下东西,同她一起离开的时候,孟嫣然探了个头进来。顾伯尼一脸“喜得绝处逢生”的样子,火速背上书包就跟着孟嫣然一溜烟消失了。
我看了看一旁还在奋战的林凡,作为一个大老爷们儿,总不好这样没义气。
“你打算怎么将羽毛固定上去?”
“哎?”
显然林凡以为我跟着她们一起走了,茫然地看着我,迟疑了好一会儿。但刚回过神,就又开始没正形地挑眉看我。感觉他憋不出什么正经话,我懒得看他,拿过一旁扎染过的羽毛,在真丝薄纱上比对。
“在我之前,穆夏就上过天台吧?”
掀掉头纱的时候,那双丹凤眼红红的,黯然神伤的样子,和原本的她判若两人。我略侧头,看着林凡,他没料到自己的心思会被我看穿,表情从惊讶到尴尬,最终归于凝重,目光渐渐变得冰冷。看来我的担忧非常多余,狡黠的他怎么会冲动到用武力泄愤的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