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谁给你开的门?
——一个好心人。
胖胖的小朋友瞅了一眼女孩,悄悄和妈妈这样说。一旁看书的女孩,忍不住笑了。
学校的图书馆许多年没有装修了,老旧的空调吃力地供应着冷气,一旁风扇也帮衬着卖力呼呼地吹。在风扇不知扭了多少次伴着刺啦声的头,女孩开始不停地打起哈欠,今天的复习资料实在有些枯燥。
好在她手边还摊着一本旅行杂志,这次专栏是她一贯热爱的海洋特写,她拿过来翻了两页,想借杂志拂去困意,却没想到图书馆的感应门又响起一阵敲门声,她一转头,看到一个挺清秀的男孩有些窘迫地站在门口,便在其他人站起来前走过去开了门。
男孩不好意思地说:“谢谢,这个门好像又不好使了,刷卡都刷不进来。”女孩弯起嘴角,轻轻回一句:“是啊,这得看它的心情。”书桌旁有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男孩笑了起来,但没发出声音,用夸张的口型说先去看书了。他笑起来时,女孩发现他的眼睛真好看啊,眨起来好看,半眯着也好看,还有两个小酒窝,乖乖地躺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她侧身给男孩让路,又回头看了眼他四顾着找座位的模样,便轻手轻脚地回到座位上。这时,女孩困意也消失了大半,似乎窗外的蝉鸣声也响了不少,她低下头,继续温习课堂笔记。
这一次女孩很专注,时间从她不断翻页的手指间溜走,却毫不知晓,直到稀松平常的书页变得无比刺目,她才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桌面上夕阳的触手一点点朝她接近,于是心想,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
女孩合上书本,拿起椅背上挂着的布袋,走之前把借来的杂志塞回门口的书架上,顺势把上面一两本有些陈旧卷了边的杂志反向折一下,这一切都做好之后,她忍不住又回了一次头,在夕阳已遍布那张书桌的时候。
她搜寻到男孩的位置,看到他站起身正准备收拾桌上的东西,她突然就逃也似的打开门,小跑着出去了。
“我这是怎么了?单纯的发神经?”女孩自言自语着,两只手不停地翻扭布袋上的提手,打一个圈,又放开,再打一个圈,就这样反复着。眼神呢,追着被夕阳染红的云彩去了,飘到一个她也不知道的地方。身体只好凭着肌肉记忆走着,不久就到了二号食堂,这是她最常来的一家食堂。
一想起那百吃不厌的大鸡腿,她脸上便流露出无比满足的笑容。但她的室友们,宁愿到食堂前面那个街尾的美食广场吃,也不愿在二号食堂吃饭。她并不是随大众的人,所以吃饭这件事上,她遵从了自己,在她眼里,二号食堂吃饭好处多了,一方面减轻家庭压力,一方面节约时间。
女孩打完饭菜,选了一个常坐的靠窗位置,慢慢地吃着,不时抬起头,看看窗外的风景,以及那个也许会路过的男孩。在吃到一半时,她终于看到男孩的身影,从很远的远处,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戴着耳机在直行道走着,不疾不徐,随着下课的人群径直转向第二食堂。
女孩睁大了眼睛,僵僵地咽下一口甚至未细嚼的米饭。那眼睛里,她知道一定有喜悦。她减慢了吃饭速度,目光锁定男孩的行迹,在他打完饭,寻找空座位的时候,她朝他挥了挥手,张大口型喊道:“现在人多,你来这儿坐吧。”
不知道是谁给的勇气,反正她就那么做了,虽然全程脸都有些通红。为了掩饰这些她也不明白的心情,只好假装很热,不断地用手扇风。
女孩在心里反复琢磨了语句,状似随意地开口,问对面的男孩:“你也经常来这个食堂嘛?”她冷不丁的一问,就在男孩拧开汽水瓶仰头喝了一大口的时候。于是男孩被汽水呛到了,捂住嘴不停地咳嗽。女孩一面有些慌张,一面又抿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一只小小的手向男孩递过来一张纸巾,纸巾上飘着一句话——快擦擦吧。那声音,轻盈得像夏天游乐场里小孩子吹起来的泡泡,在阳光下舞着七彩的梦。
男孩接过纸巾擦着嘴角,回复她刚才的问题,像是隔了一个世纪之久:“谢谢,我偶尔来,有时候不想跑到街尾去吃,而且那边其实来来回回也就那几种美食。”女孩的脸终于没那么红了,她小口地吃着余下的饭,中途还有些端庄地端起菜汤,喝了一小口,仿佛那里面放了什么珍馐。
最后她装作不经意地回答:“这样啊,怪不得没怎么见过你。我是蛮喜欢来这边的,我朋友都吃不惯这里的菜,我只好自己来了。”男孩垂下眼睑,一边点头附和,一边夹菜吃了起来。
女孩悄悄观察对面男孩低头的模样,手上懒懒地扒着饭粒。她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就像他的眉毛那样,浓厚而硬挺,就这样有规律地扇动着,仿佛草丛中的蝴蝶,扇动它美丽的翅膀。
片刻的安静,让她觉得有点无所适从,见男孩没了聊天的打算,她便在喝完最后一口汤的时候,站起身对他说:“那我先走咯,最近快期末考了,还要回图书馆复习呢。”
男孩应声抬头,弯起眼眸回道:“拜!”
女孩却在座位旁踌躇了一会儿,刚想要说出口的话,被打完菜路过的同学一撞,就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她有些懊恼地走出食堂,有风从她耳边吹过,像是在讲什么亲昵的悄悄话,可她却无睱顾及,满心都在想: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呢,刚刚这么好的机会,怎么没有抓住!
后来,女孩对那个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的男孩很留意,她更加频繁地出入的图书馆和二号食堂,每次都用微微期待的目光扫视目之所及处,但一无所获。她发现似乎从那天见面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男孩了。
她借口有东西要还而辗转问了好多各系同学,那手舞足蹈地比划男孩模样的样子,连她自己都想笑,但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问到了男孩的名字以及专业。事实上,要不是男孩比较好看,而同学们都会有意无意地记住那些好看的人的名字,她恐怕只能等与他的下次偶遇了。
不管怎么说,她终于可以找到他了,为了能够制造偶遇,她背熟了男孩同班同学的课程表,也发现原来他们之间的课程安排真是不巧,放学时间大部分不在一个频道上。她只好计划挑那种自己先下课的时候,慢慢等男孩下课,兴许路上就可以碰到了!
女孩一想到未来的这些相遇,心里就像有小鹿在乱撞,但这小鹿也许正在汗流浃背,因为现在大中午的,她就站在男孩上课的教学楼下,大楼外面阳光毒辣,可她还是边擦汗,边兴奋地在等几分钟后的下课铃响。
可是退缩就在等待的静默中,悄悄生长,时间愈临近,她愈想逃。她转身瞥见一旁花坛上的假山,它因光的润泽而熠熠生辉,每一条斑驳嶙峋的纹路,仿佛要融化成流水,顺着黢黑的裂缝,一点点向山脚下进军。
那气势给了女孩莫大的勇气,她静静地等着这场来之不易的重逢。可结果,最终还是让她失望了,就像夏日的太阳在假山背后投下的阴影,浓重得怎么也化不开。
当下课铃声一响,同学们鱼贯而出,她为避开人群,站到了教学楼前的花坛边,撑起手边的遮阳伞,不时眼睛张望着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刚刚等待中的烦闷被人流一一消弥。
就在一阵清凉的风亲吻上她的脖颈时,女孩终于看到了男孩,他今天戴起了鸭舌帽,在和一旁朋友说笑着,酒窝依然小小的,圆圆的,软化了他眉间的锋锐。
一种久违的感觉在她心中滑过,可是还没等打上招呼,对方便径直走过,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这边。女孩尴尬地静止在原地,那心情像熊小孩搞恶作剧扎了邻居的车轮,轮胎沉沉地呼出一大口气,再没法滚动半步。
没一会儿,就有人在背后拍了拍她肩膀,她仿佛解放了似的回过头来,看到自己其中一个室友正挽着自己的男友朝她打招呼:“你在等谁呢?还没吃饭吗?”女孩挠了挠头说:“等的人好像失约了,算了,一起吃饭去吧。”
室友咧开嘴笑起来,用赋闲的另一只手挽上了女孩的胳膊,于是一左一右,像是在为自己保架护航,便无畏地摆出一副向前冲的架势,说:“走,咱吃盖浇饭去!”
室友男友个子很高,他不动声色地把手上的伞举向高处,让女孩和室友在同一个伞下。接着,他低下头问室友:“麻辣香锅不吃了?”室友半撒娇地回到:“昨天刚吃过,换个口味嘛!”
顶着烈日的蒸烤,他们有说有笑地走到街尾一家不大的店面,店外没有牌匾,只挂了一个红旗子,上面写着“刘记盖浇饭”,是个夫妻店。走进店里,环境倒是小而整洁,女孩看到胖胖的老板娘在热情地招呼食客,那响亮的嗓门,仿佛震得整个店铺都在晃动。
当老板娘的笑脸堆到女孩三人这里时,女孩刚好看到老板娘身后,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孩。他正坐在里面第一排座位上吃饭,女孩有些慌了神色,生怕男孩闻声朝这边望来,于是她低下头确保自己被遮住后,低声说:“我要地三鲜的。”
室友和男友也点好了饭,三人都坐在靠门口的位置。
吃饭途中,对面两个人不顾旁人地你侬我侬,可女孩一点也没在意,只是心不在焉地搅动着饭。香浓的汤汁慢慢包裹住每一颗米粒,吸饱,膨胀,最后像被失望塞住的耳朵,无声地耷拉下来。
女孩垂着头,默默地想,自己怎么这么怂,机会来了又不珍惜,真是不争气。她也不懂自己为什么总在热情与退缩的边界来回穿梭,仿佛每一次热情,都需要十足勇气才能够释放,不然就要当个缩头乌龟,在自己的壳子里躲避一切来客。
旁边有脚步声响起,加速,又减慢,女孩预感是那个男孩的,她的头垂得更彻底了,却听到有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嗨,你也来这边吃了啊。”女孩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看向对方,用有点隐忍的口气回道:“嗯,陪室友来的。”那种表情,好像是开心却又在皱眉,男孩觉得奇怪,但也没在意。
这时,男孩正好等到后面几个结账的朋友走近,其中一个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用另一只手状似用力地击向他腹部大声说:“你小子,下次我不信赢不了你,老让我们合伙请客,都亏惨了!”
“愿赌服输懂不懂啊你,走了走了。”男孩轻松挣脱了桎梏,佯装恼怒地从后面掐住那个朋友的脖子,把他推搡到店外,又转过头来,扬了扬下巴对女孩说:“我们走了!”
女孩没有出声,她微微一笑,用空余的左手晃了两下,以示再见。
真真是表面风平浪静,内心却波涛汹涌,她右手紧攥着筷子,激动到难以言喻,却只能以大口吞饭来一一消解。对面这对情侣没空注意女孩的不寻常,他们从刚进店到吃完饭,便一刻也不停地讲话、笑闹,仿佛要把一上午没说的话,都在这顿午饭里,尽数涌出。
摸了摸鼓鼓的肚子,女孩终于打断了对面两人的亲昵交流:“走吧,回去休息休息,下午还有课。”那两个人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向店外走去。女孩撑起遮阳伞,一个人加快脚步往前走,留室友和她男友过二人世界。
女孩低着头,看着伞影在光下匍匐前行的样子,突然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她不由地张开嘴深吸一口气,突然尝到一种,被阳光烤焦的孤独。
原来我也会孤独啊,女孩心想。
她在之前的那些漫长时光中,一直觉得只要好好读书学习,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便与孤独无缘了。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便无法再逃避孤独了?
也许是那天夕阳爬上书桌的一刻,它便悄悄在内心孳生了。那孤独,如同夕阳还带着余温的触手,无可避免地入侵了她的心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