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两个小混混拦住王佳佳的时候，彭兴珊正在远处举着一只冰棍。辅导课总是上到下午很晚的时候，那时候小学里除了彭兴珊王佳佳等人刚从袁老的烟枪下逃出来，也就只剩这种准备找点钱花花的人。

　　老实说这两个小混混确实算不上校园暴力分子，他们在小学的时候虽然携手多次，可是一是不曾带刀，二是只敢威胁看起来特别老实的单身客商，所以总数也不曾弄到两百块钱。后来其中一个没考上大学，只好去卖假药，一笔买卖就是几万的回扣。不由得深深后悔小时候半路拦截女同学，他倒不是良心发现，只是想拦路打劫这种买卖回报率真低啊。

　　不过当时他们两个还是努力堆起满脸横肉，做出见谁砍谁的样子说：“同学借点钱花花。”

　　王佳佳满脸惊惶连连后退的时候，彭兴珊正直愣愣地抬头去看天空。他在想到底是不是应该上去英雄一把。彭兴珊并非什么江湖大侠，这种学校里讨小钱的买卖又是日日不绝，他也从来不曾挺身而出。不过王佳佳当时看了他一眼，所以彭兴珊认出了她是为自己提供睡觉空间的那个女生。

　　彭兴珊那天就穿着他很有些夸张的白色学生装，即使在惊恐中，王佳佳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远处的人。虽然白衣少年只是呆呆地举着一只雪糕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中央看天，王佳佳还是忍不住看着他，只是一种奇妙的心思让她不肯大喊救命。

　　彭兴珊从天空里收回视线的时候，还是拿不定主意是否为王佳佳出这个头，毕竟他们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这时候彭兴珊看见远处的王佳佳依然在看他，彭兴珊忽然迷茫起来，不知道王佳佳是否就这么一直看着他。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彭兴珊回头对卖雪糕的大妈说：“大妈再来一根！”

　　“快点！有钱就借来花花！”小混混也郁闷，心想不就是点小钱么？值得大家僵持那么久么？你给了我们不就好说好散了么？

　　一根雪糕塞到了王佳佳手里，彭兴珊忽然拦在了她和两个实习强盗的中间。

　　“找死啊？没你事别掺合！”小混混一号壮起了胆子。

　　彭兴珊指着王佳佳手里的冰棍说：“看看也知道啊。”

　　“看什么看？”

　　“我是她同学，就是刚刚去帮她买根冰棍，你们说有没有我的事？”

　　两个小混混对看了一眼，又一起去看冰棍，心想看来这小子还真的认识那个女生。将心比心，他们两个虽然偶尔拦路打截几个小钱，可是从来不打班里女生的主意。如果真有外面来的实习强盗对他们本班女生下手，这两个兄弟也只有去帮认识的女生出头。从事的行业虽然上不得台面，但是好歹也是男人，不能跌了男人的面子。

　　所以他们都估计彭兴珊是不会轻易退避的了，用脚丫子想也知道，看见自己班同学被抢，彭兴珊一定是觉得不出头丢不起那个脸。

　　“我靠！”小混混一号准备最后再狠一把，瞪圆了眼睛往上逼了一步，“少他妈管闲事，我数三，你给我滚一边去。”

　　彭兴珊立刻就滚一边去了。这个变化让强盗两兄弟彻底愣在那里，满脸痴呆的神情，实在不明白彭兴珊在想什么。他们只看见彭兴珊一溜小跑到学校工地里面去了。纳闷中的小混混一号只好继续实施打劫，他刚刚把凶狠的表情恢复过来，就觉得小混混二号在扯他的胳膊：“我靠，那小子回来了。”

　　小混混一号大惊抬头，远远的彭兴珊正抄了一块板砖，一边大步走过来一边解衣服扣子。

　　“我数三，你们两个他妈的放马过来。”彭兴珊拿板砖一指一号，“别没种。”

　　他们这才知道彭兴珊是拿砖去了——如果面对这种不要命的角色他们还不知道逃跑，那么他们就只能是白痴了。

　　等彭兴珊走到王佳佳身边，板砖已经失去了用途。彭兴珊掂了掂砖，目送夕阳下那两个小混混兔子般的背影。彭兴珊把板砖放低，雪糕放到嘴边，对王佳佳笑了笑：“你叫王佳佳吧，送你根雪糕。”

　　平生和王佳佳说的第一句话，彭兴珊奇迹一般报出了王佳佳的名字。

　　彭兴珊跟王佳佳一路回家。

　　其实彭兴珊本来是准备吃了雪糕再去学校后面吃粉丝，然后等到天快黑了再晃悠晃悠回家。不过一个很特殊的理由让彭兴珊陪王佳佳走了很长的一路。路上王佳佳低头吃那根雪糕，彭兴珊也只是咬着雪糕左顾右盼，彼此都没有什么话。

　　直到分岔路口，彭兴珊家和王佳佳家就不在一条路上了。彭兴珊觉得自己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于是他猛地站住，用一种很小心的语气说：“王佳佳，我有件事情一直想和你说……”

　　“什么事情……”王佳佳心里仿佛一窝兔子炸窝了，抬头看见彭兴珊一双透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王佳佳不曾想过彭兴珊那样懒散的人也会有如此认真的时候。

　　“能不能把笔记借我抄一下？”彭兴珊长叹一声，“老袁的板书和鳖爬一样，我实在是看不清楚。”

　　王佳佳恍然。她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笔记给彭兴珊。

　　“好人啊，”彭兴珊顿时笑得春光灿烂，“下堂课的笔记你也帮帮忙，行吧？”

　　王佳佳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

　　“不行就算了，没事没事。”彭兴珊赶快说。

　　可是王佳佳笑了一下，低声说：“好啊。”

　　彭兴珊兴高采烈地夹着笔记去复印了。他根本不曾想到，本来王佳佳已经准备退出那个竞赛辅导班了。王佳佳并不算一个很聪明的女孩，即使她不害怕袁老的烟枪，她也实在无法忍受老袁把初中一个学期的课程压到一个月讲授的填鸭式攻击。那样的结果是她根本没有时间花在其他课上，如果她不能在竞赛中胜出，那初中对她就是一个极其可怕的事情。

　　王佳佳本来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这几乎注定了她不能去模仿彭兴珊那种人。她就应该坚守她的普通，去学习那些适合她的普通课程，上某一个普通的初中。王佳佳从小就普通惯了，当她想明白了这件事情，她也并不在乎干干脆脆地承认自己就是普通。承认普通又死不了人不是？所以那天本应该是王佳佳的最后一堂辅导课。

　　可是在那个岔路口，王佳佳决心要咬牙念下去——彭兴珊等着她下一堂课的笔记。

　　就是这样一个岔路口，王佳佳要选择改变自己或者继续走原来的路。

　　她可以是原先那个丑小鸭一样的王佳佳，她也可以把自己变成和彭兴珊在一起的王佳佳。但是这两种王佳佳绝不可能并存，彭兴珊是个眼高于顶的人，能看见头顶飞过的天鹅，看不见脚下经过的小鸭。那么这只小鸭鼓振单薄的双翼，是否真的能飞过彭兴珊的视野呢？

　　做这个选择的时候，王佳佳并不知道。看着彭兴珊高兴地夹着笔记本跑了，那夕阳下猴子般一蹦一跳的背影，王佳佳又想起某个雨意空疏的早晨，高楼上白衣少年懒洋洋的目光。

　　王佳佳的一生中，曾经有一次如此勇敢。

　　当王佳佳在汴大的学生宿舍里翻着自己那本蓝封面的日记本回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回忆虽然清晰却已经遥远了。王佳佳可以出一百只鸡腿和彭兴珊打赌，说彭兴珊不记得那一天她穿什么样的衣服。结果是毫无疑问的，彭兴珊肯定连自己高中时候经典的白色学生装都忘记了，哪里还记得王佳佳那天穿的蓝色布裙子。

　　不过那条蓝裙子还压在王佳佳衣柜的底下，虽然王佳佳再也穿不上，不过她知道它还在那里，于是就会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