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最后一次在高三教学楼的梧桐树下等岑晚,是2013年的夏至。
他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纸边被汗水浸得发皱,上面的字迹是他练了三遍才定下的,一笔一划都透着少年人独有的郑重与慌张。
他是傅家的小少爷,打小在旁人的追捧与敬畏里长大。
家族世代经商,父母早早就为他铺好了路,念最好的私立初中,直升这所全市闻名的重点高中,未来要去国外读商科,回来接手家族企业。
在旁人眼里,傅斯年永远是从容的、冷静的,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天之骄子,就连月考排名,都能精准地卡在年级前十的位置,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像他处理那些模拟商业案例一样,分毫不差。
只有傅斯年自己知道,他也有慌了手脚的时候。
比如,当岑晚抱着画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
岑晚是在高二转来他们班,她来的那天,穿着校服,头发松松地挽成一个髻,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
班主任介绍她的时候,她微微鞠躬,声音清清淡淡“大家好,我叫岑晚,喜欢画画”
傅斯年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见这声音,笔尖顿了顿。
他抬眼望去,正好对上岑晚的目光。
她的眼睛很亮,却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
从那天起,傅斯年的目光,就总是不自觉地追着那个身影跑。
他喜欢看她趴在桌子上画画的样子。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握着画笔的手很稳,线条流畅地在画纸上蔓延。
有时候是窗外的梧桐树,有时候是讲台上唾沫横飞的老师,有时候,是他的背影。
傅斯年是在一次大扫除时发现的。
那天他负责搬书,路过岑晚的座位,看见她的画夹落在桌上,鬼使神差地,他弯腰拿了起来。
最上面的一张素描,画的是篮球场的一角,穿着白色球衣的少年正抬手投篮,背影挺拔,球衣背后印着的号码“5”,是他的学号。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从那以后,傅斯年开始有意无意地制造和她的偶遇。
他会算好她去画室的时间,提前十分钟站在走廊的拐角,假装在和同学讨论题目,等她走过来,就故作随意地问一句“岑晚,今天画什么?”
他会在她忘记带画具的下雨天,让司机开车送她回家,车里放着她喜欢的轻音乐,他看着她靠在车窗上看雨的侧脸,一路都没敢开口说一句话。
他会在月考后,借着问她数学题的由头,坐在她的旁边。
她的指尖带着铅笔屑的味道,讲题的时候声音细细软软的,他听得心猿意马,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写满了她的名字,又赶紧用涂改液盖住。
傅斯年知道,岑晚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傅家的餐桌上,永远在讨论着股市的涨跌、项目的投资、人脉的经营。
而岑晚的世界里,只有颜料、画笔和梦想。
会为了一幅满意的作品,熬夜到凌晨;会在拿到绘画比赛的奖金时,眼睛亮得像星星。
傅斯年见过她最窘迫的样子,一次美术课,她的颜料被调皮的男生打翻,蓝色的颜料溅满了她的校服。
她没有哭,只是默默地蹲在地上,一点点捡起散落的画笔。
那时候,傅斯年正被一群人围着讨论周末的高尔夫球赛,他看见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拨开人群,走到她身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的肩上“我帮你收拾。”
岑晚抬起头,笑着说“谢谢你,傅斯年”
那天,傅斯年陪她一起把颜料渍擦干净,陪她把画具送回画室。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对并肩而行的恋人。
他多想,这条路能再长一点。
高三下学期,保送名额下来了。
傅斯年拿到了去美国名校的保送资格,消息传遍了整个年级。
所有人都来恭喜他,只有他自己,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岑晚要考美术学院。
他开始写那封信。
信里没有写“我喜欢你”,只写了“祝你前程似锦”,写了“希望你能画出更多好看的画”,写了“有空的话,记得联系”。
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总觉得不够好,总觉得,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喜欢,还没有说透。
夏至那天,是毕业典礼。
他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学校,在梧桐树下等她。
他想把信交给她,想告诉她,他喜欢她,从高二那年的夏天,一直到现在。
他等了很久,久到蝉鸣都渐渐低了下去,久到夕阳都快要落山了。
他看见岑晚和一个男生并肩走过来。
男生手里拿着她的东西,笑着对岑晚说着什么?
岑晚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捶了他一下。
傅斯年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他们越走越近,看着岑晚的脸上洋溢着他从未见过的、明媚的笑容。
他手里的信纸,被攥得变了形。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他悄悄把信塞回了口袋里,转身,快步离开了。
他没有看见,岑晚在走过梧桐树下的时候,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毕业典礼的散场音乐响起的时候,傅斯年已经坐在了回家的车里。
他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影,看着那个承载了他整个青春心事的校园,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
他把那封信,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后来,他去了美国。
在异国他乡的深夜里,他偶尔会想起那个抱着画夹的女孩。
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的声音,想起那个蝉鸣聒噪的夏至。
他会打开抽屉,看着那张泛黄的信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疼疼的。
他想,或许,这就是青春里最遗憾的事。
有些话,错过了那个夏天,就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时光荏苒,一晃就是十年。
傅斯年站在傅氏集团的顶楼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高楼,是车水马龙的都市。
他已经是傅氏集团的总裁,手里掌控着千亿的商业帝国。
他穿着高定的西装,戴着限量版的腕表,举手投足间都是上位者的从容与威严。
这些年,他在商场上杀伐果断,拿下了一个又一个项目,成为了商界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
身边不是没有过示好的女性,有门当户对的千金,有明艳动人的明星,有能力出众的职场精英。
可傅斯年,始终没有动心。
他总觉得,心里的那个位置,还空着。
助理敲门进来,递给他一份文件“傅总,这是下季度和‘晚·设计’的合作方案,对方的创始人兼首席设计师,今天下午会来我们公司开会”
“晚·设计”?傅斯年的指尖顿了顿。
这个品牌,他最近经常在时尚杂志上看到。
它的设计风格简约而不失灵动,带着一种独有的温柔与力量,在短短几年内迅速崛起,成为了国内服装设计界的一匹黑马。
他接过文件,目光落在创始人的名字上—岑晚。
傅斯年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尘封了十年的记忆。
那些关于梧桐、蝉鸣、素描画的片段,一瞬间汹涌而来,差点将他淹没。
他定了定神,声音有些沙哑“会议几点?”
“下午三点”助理恭敬地回答“傅总,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吗?”
“不用”傅斯年摆摆手“我亲自来”
下午两点五十分,傅斯年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他的心跳,比谈一个亿的项目时,还要快。
他在想,十年不见,她变成了什么样子?
是还像高中时那样,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扎着马尾辫?
还是,变成了时尚杂志上,那个穿着高定礼服,自信从容的设计师?
三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助理带着一行人走了进来,为首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套裙,长发松松地挽成一个髻,露出纤细的脖颈。
她的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眉眼依旧明亮,只是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
当她抬起头,看向傅斯年的时候,目光微微一顿。
傅斯年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再也挪不开。
是她。
真的是她。
岑晚也认出了他。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了一个礼貌而疏离的笑容。
她伸出手,声音清清淡淡的,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傅总,您好!我是岑晚,‘晚·设计’的创始人”
傅斯年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一丝熟悉的、铅笔屑的味道。
十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岑晚,好久不见。”
岑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记得自己的名字。
她笑了笑,点了点头“好久不见,傅斯年”
原来,她还记得。
会议开始了,岑晚坐在他的对面,侃侃而谈。
她讲着自己的设计理念,讲着这次合作的规划,讲着对未来的展望。
她的眼神坚定而自信,举手投足间,都是专业设计师的风范。
傅斯年看着她,听着她的声音,心里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高中时,那个趴在桌子上画画的女孩。
那时候的她,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她说,她要开一家自己的设计工作室,要让更多人穿上她设计的衣服。
现在,她做到了。
会议结束后,所有人都离开了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安静。
岑晚收拾着自己的文件,傅斯年看着她的侧脸。
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岑晚,你……还记得高中的时候吗?”
岑晚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里带着一丝笑意“当然记,你是那个永远考年级前十的傅斯年,是那个帮我收拾颜料的傅斯年”
傅斯年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鼓起了勇气,问出了那个藏了十年的问题“高三毕业典礼那天,你……为什么会和那个男生一起走?”
岑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眼里闪过疑惑“他是我弟弟,那天是来接我回家,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傅斯年的脑子,嗡的一声。
弟弟?
原来,是弟弟。
十年的遗憾,十年的耿耿于怀,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看着岑晚的眼睛,看着那双依旧明亮的、盛着笑意的眼睛,突然觉得,那些错过的时光,或许,还能再找回来。
岑晚看着他怔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傅斯年,你该不会,因为这个,误会了十年吧?”
傅斯年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褪去了商场上的冷硬,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温柔。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
纸边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他把信递给岑晚,声音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岑晚,这是我十年前,没来得及给你的信”
岑晚接过信,指尖微微颤抖。
她慢慢打开信纸,看着上面的字迹,看着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少年人的心事。
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窗外的梧桐,依旧枝繁叶茂。
蝉鸣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傅斯年看着她,眼里满是星光“岑晚,十年前,我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现在说,还来得及吗?”
岑晚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却笑得比阳光还要灿烂。
她轻轻点了点头“来得及”
梧桐影里的未寄信,终于在十年后的夏天,抵达了它的归宿。
而那些错过的时光,也终于在重逢的这一刻,开出了最美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