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苒和季然两家，围坐在红木圆桌旁吃着年夜饭，暖光灯落下来，映着满桌的珍馐佳肴，杯盏相碰的声响里，却裹着化不开的凝滞。

　　黎正庭捻着酒杯，眉眼间是不容置喙的笃定，侧头同身侧的季秉行碰了碰杯，

　　两人低声商量着，等黎苒和季然大学毕业，便挑个良辰吉日定下婚约。

　　算是了了两家父辈多年的心意，也让这门世交的情谊，彻底绑成一家人。

　　席间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两人身上。

　　黎苒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泛白，她垂着眼，余光却总不自觉地飘向，身侧的季然。

　　他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锋利，平日里清冽的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冷意。

　　唇角连半点敷衍的弧度都没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对婚约的期待，只有藏不住的抗拒与漠然。

　　黎苒太懂他了。

　　懂他骨子里的执拗，懂他这份不情愿里，装着另一个人，装着一段无疾而终的青春。

　　她再也坐不住，指尖攥着桌布的纹路，抬眼看向黎正庭，声音不算大，足够让满桌的人都听清“爸，我觉得毕业就订婚，是不是有点太早了，我和季然，都不是很想订这个婚”

　　话音落，席间的喧闹瞬间噤声。

　　黎正庭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峰拧成川字，放下酒杯的动作带着几分重响。

　　看向黎苒的目光里满是责怪与威严，语气冷硬“苒苒，你懂什么？两家联姻，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爸妈没逼你们毕业就结婚，接手两家的公司，已经是最大的让步，由不得你们说不想”

　　黎苒心头的委屈与不甘瞬间涌上来，胸腔里堵着一口气，唇瓣抿紧，正要开口反驳。

　　手腕突然被一只微凉的大手攥住，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

　　是季然。

　　他抬眼，目光掠过黎正庭和季秉行，脸上没什么情绪，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字字清晰“叔叔，爸，你们的安排，我们听着，没别的事，我和黎苒先上楼学习了”

　　说完，不等众人再开口，他便攥着黎苒的手腕，径直转身离开。

　　身后的年夜饭桌，没了方才的热闹，只剩下长辈们沉下来的脸色和低声的叹息，好好的一顿团圆饭，终究是落了个不欢而散的结局。

　　走廊的灯光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却又透着几分疏离。

　　直到进了季然的房间，他才松开攥着黎苒手腕的手，指尖的微凉，似乎还残留在她的肌肤上。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黎苒积压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季然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质问他“季然，你明明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订这个婚，你为什么不说？刚才我爸那样说我，你为什么要拦着我？你就甘愿被他们安排吗？”

　　季然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指尖抵着微凉的玻璃，望着窗外漫天飘落的细碎烟火。

　　远处的万家灯火亮着，霓虹闪烁，衬得他的背影愈发孤清单薄。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黎苒，你也知道，反抗没用”

　　是啊，反抗没用。

　　他们都清楚，黎家和江家的联姻，是上一辈早就定下的棋局，他们是棋子，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没得选。

　　季然的反抗，不过是多添几分难堪，她的挣扎，也不过是让长辈们，更坚定地逼他们妥协。

　　黎苒的语气瞬间缓和下来，满心的酸涩和心疼。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别人，你从来都不喜欢我，季然，我不想你因为家族的责任，因为这份联姻，就委屈自己，选择一个根本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我不要这样的婚姻”

　　从年少时情窦初开，喜欢上这个眉眼清冽、性格清冷的少年开始，她就知道，他的眼里从来没有她。

　　他的目光，永远追着另一个女孩的身影，小心翼翼的喜欢，隐忍又深沉……

　　黎苒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又无能为力。

　　季然的身体僵了一瞬，沉默了许久。

　　窗外的烟火炸开又消散，光影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又落寞的轮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怅然，还有几分深藏心底的温柔。

　　像是在对黎苒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对那段无疾而终的喜欢做最后的告别。

　　“这几天，我想通了，比起我，她跟着靳屿，一定会更幸福”

　　他顿了顿“如果她真的选择了我，得不到我父亲的半点祝福，往后的日子，会过得很辛苦，我性子冷，又倔，骨子里带着江家的偏执，学不会柔软，靳屿能为她做的，我永远都做不到，靳屿可以为了她，改掉所有的棱角，把所有的偏爱和温柔都给她，而我，连为她改变一分一毫，都做不到”

　　“靳屿对她的爱，是明目张胆的偏爱，是毫无保留的奔赴，而她看向靳屿的眼神里，有光，有欢喜，有依赖，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他们是互相喜欢的，是双向奔赴的，那样的感情，干净又纯粹，我又何必再执着不放，何必再困着自己，也困着她”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字字句句，都敲在黎苒的心上。

　　“从小，她对我和对靳屿，从来都不一样，对靳屿，是欢喜，是心动，对我，不过是把我当成哥哥，当成可以信赖的朋友，这份不一样，从始至终，都摆在那里，只是我不愿意承认”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的纹路，眼底掠过一丝苦涩，那是属于少年人最纯粹的执念，被现实磨平后的无奈。

　　黎苒听着，心头的酸涩更甚。

　　她看着他的背影，放下了心底的执念，眼底泛起一层薄湿。

　　她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问“可是季然，你连一句喜欢她，连这份心意都没说出口，你就真的不觉得遗憾吗？”

　　季然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望向窗外的夜空，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有释然，有坦然，还有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怅惘。

　　他开口，带着几分淡然“谁的青春，会没有点遗憾呢？”

　　人生本就如此，不是所有的喜欢都能得偿所愿，不是所有的执念都能开花结果。

　　有些爱，注定只能藏在心底。

　　有些遗憾，也注定要刻进青春的骨血里，成为往后岁月里。

　　偶尔想起时，心头那一点淡淡的甜，和苦涩。

　　黎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安慰他，想告诉他，这份遗憾太沉重，太可惜。

　　可是话到嘴边，只化作了一声叹息“可是……”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季然打断了她的话，目光终于落在她的脸上。

　　那是黎苒第一次，在他的眼眸里，看到了除了清冷和疏离之外的情绪。

　　没有了对另一个人的执念，没有了对家族安排的抗拒。

　　只剩下一片平静，还有几分认真的笃定。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很清晰，像是许下了一个承诺，又像是对自己的一种交代“黎苒，我逃避了这么多年，逃避这份联姻，逃避这份责任，也逃避着心里的那份执念，但现在，我不会再逃避了，我们都明白，黎家和江家的缘分，我们两个人的命运，好像从一开始就被绑在了一起，既然命中注定，我们终究是要在一起的，那我也会学着慢慢适应”

　　适应和她相守的未来，适应这份被安排的婚姻，把心底的那份遗憾，慢慢封存，学着，接纳眼前的人。

　　她喜欢季然，喜欢了整整一个青春。

　　这份喜欢，藏在眼底，刻在心底，小心翼翼，卑微又执着。

　　她看着他为那份执念奋不顾身，看着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别人，只把清冷留给自己。

　　这么多年的等待，这么多年的隐忍，终于在这一刻，等来了他的这句话。

　　他说，他会慢慢适应。

　　他说，他们命中注定要在一起。

　　这是她期盼了无数个日夜的结果，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愿望，是她所有的欢喜和执念的归宿。

　　按理说，她应该开心。

　　应该笑出来，应该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有了回报，所有的等待都有了意义。

　　可是，黎苒看着眼前的季然，看着他眼底那份释然背后的落寞，看着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怅惘。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厉害。

　　她的嘴角，扯不出半点笑意。

　　眼底的微光，也慢慢黯淡。

　　心里明明是甜的，甜到发腻，甜到想哭，可那股酸涩，比蜜糖更甚，漫遍了四肢百骸。

　　她知道，季然答应的，是这份婚约，是这份责任，是这份命中注定的安排。

　　他放下了心里的那个人，不是因为爱上了她。

　　他的适应，是妥协，是认命，是放下执念后的顺其自然，唯独不是心动。

　　她赢了？赢了这份婚约，赢了和他相守的未来，终究没有赢到他的心。

　　这份多年期盼的圆满，到头来，还是带着一点残缺的遗憾。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烟火还在零星的炸开，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光影交错。

　　黎苒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看着季然的眼睛，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着。

　　季然似乎也看穿了她的心思，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有几分歉意，有几分温柔，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抬手，替她拂去了脸颊边垂落的一缕发丝，指尖的微凉，擦过她的鬓角。

　　这个动作，很温柔，没有半分暧昧的情愫……

　　黎苒的鼻尖一酸，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

　　她知道，往后的日子，他们会像所有人期盼的那样，订婚，结婚，相守一生。

　　他应该是很好的丈夫，温润，沉稳，有担当，会护着她，会守着这份婚姻，会和她一起撑起黎家和江家？

　　只是，这份婚姻里，少了一点心动，少了一点热烈，少了一点年少时义无反顾的欢喜。

　　他的青春，留在了他爱而不得的女孩身上，刻满了遗憾。

　　而她的青春，留在了她爱了多年的少年身上，盛满了执念与欢喜，也最终，落了一点淡淡的涩。

　　或许，这就是人生吧。

　　不是所有的爱，都能轰轰烈烈，不是所有的圆满，都能毫无缺憾。

　　有些遗憾，是青春的底色；有些妥协，是成长的必修课。

　　黎苒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了眼角那点未落下的湿意。

　　抬头看向季然，唇角终于扯出一抹带着酸涩的笑意。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慢慢适应”

　　窗外的夜色温柔，烟火渐歇，万家灯火依旧明亮。

　　房间里的两个人，并肩站在窗边，看着同一片夜空，心里装着各自的遗憾，也揣着对未来的期许。

　　青春落幕，遗憾收场，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