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四日星期天早晨六点五十二分
旧湖镇的天空一直都是幽幽的蓝色,毕竟是阳光透过层层水面照射下来的缘故。他们的双眼所见和陆地上的人们并不完全一样,即使在对于普通人而言近似黑暗的湖底,他们也能见到比有光线更要明亮的景象。
趁着清晨无人时刻,陆华珑慢慢散步到旧湖镇上唯一一所图书馆里去,她喜欢一个人到清静的地方去。不过她倒没有像莫琮芝那样痴迷于阅读,只是喜欢图书馆附近公园那幽静的环境而已。
琮芝和她提到的奇怪梦境和声响,她觉得自己总有些隐隐约约的印象,像是很多年前在某本书上曾经读到过,但那恐怕也是小时候的事情了,现在还能不能找得到实在很难说。
一个人踏上旧湖图书馆公园的小径,四周菹草、黑藻、金鱼藻、狐尾藻沉在铺满泥沙的湖底,笼罩在幽蓝色的柔和光芒中。陆华珑心里说不出的愉快,步伐也不禁轻快了许多,她原本打算在公园里晃悠几圈等待图书馆七点半,不过等她转到图书馆门口时,却发现馆门打开,而四周空无一人。既然门已经开了,那不如就直接进去找找那本书吧,华珑一边想一边走上台阶。
图书馆一共有三层,下面两层都是阅览区域,第三层是关于旧湖镇的历史博物馆,同时也收藏展览部分具有旧湖镇特色的美术雕塑作品。一般来说办公区域主要集中在第三层,但同时下面两层也有各自的办公室处理公务。
“我是在哪里看到过相关记载的呢?”陆华珑自言自语,她寻思小时候的自己多半也不会研究旧湖镇历史这类高尚又深奥的知识,应该只是普通的故事书吧,既然都提到旧湖镇的故事了,说不定就是相关神话呢。如果没记错的话,二楼的阅览室里应该有关于旧湖镇本土文化的专栏部分。
于是华珑走上通向二楼的楼梯,此刻的图书馆还空无一人,寂静到了一种让华珑内心很不安的程度。她用周日早晨大家都还在睡觉的理由宽慰了自己一番,打开手机点开自己和琮芝的聊天记录给自己汲取一些力量。不一会,她抵达二楼,灰色的楼梯间被破旧的LED灯晃得一闪一闪。
走在熟悉的场所,华珑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顺着走廊愈向前走,华珑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即使被湖水环绕闻不见气味,也能感觉到附近的水质好像被什么腐烂有机体污染了。死去的河蚌,还是腐化的轮叶黑藻?
奇怪,这些都不像。图书馆里应该会被打扫得很干净才对。前面的那扇门是不是开着的?可那里应该并不是二楼的阅览室,以前来的时候这扇门开过吗?看看门上的牌子是什么吧。
母……婴室……
有母亲在里面照料自己孩子的话,自己就有点不太方便去打扰了吧。华珑正准备离开,霎时间目光游过之处跳出少许异常。
在暗绿色的昏暗灯光下,一个模糊的人影,一动也不动,横在米白色瓷砖地板上,整个身体都被明亮圆润的珍珠包裹,仿佛身披一件阴森的华服。
原来是这样吗?从没到开馆时间就已经敞开的大门开始,再到无人看管的走廊,昏暗幽绿的灯光,似乎早已预见华珑此时无言慌张的模样。
看到珍珠,华珑的瞳孔放大了一瞬。
那不会错的……当初自己的母亲死去后,躯体化作的不也是那样的珍珠吗?既然如此,被珍珠裹住的中间那个人是谁?
陆华珑不寒而栗,她脊背发凉,意识到真正的可怕之处并不在于那具尸体的身份,而是……能密密麻麻包裹住整具成年人的尸体的珍珠,究竟榨取的是多少人的生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个人没有动静,像是睡着了。
陆华珑慢慢走上前,试着克服心中的恐惧和反胃感。她蹲下身自己观察,原来对方全身都已经化脓,身上没有被珍珠占据的少部分皮肤已凝固灰绿色的粘液。似乎是伴着对死者的默哀,陆华珑并没有伸手取下对方脸上的珍珠。但当她正准备回头离开时,她发现了对方若隐若现的袖章上几个不可思议的字。
“旧湖镇……长?”
陆华珑感到寒意从心里冒出并把她冻在原地了,她拿出手机拍下面前这个人的每一处细节,给莫琮芝发了个预警后,等待对方回复,再决定要不要把照片传过去。接着她环顾四周,但处于湖底没办法找到脚印或者指纹一类的证物,于是她一筹莫展,这时一个问题忽然闪过她的脑海。
一般来说,被谋杀的尸体会被这样光明正大的地放在某个公共场合么?也就是说,凶手指望这个人的死亡被广泛传播开来?
毕竟对方是镇长,也是一位手握实权德高望重的人物,在某方面树敌也并非不可能。只是在旧湖镇这类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上,政治性的谋杀难道有必要吗?
陆华珑不能自圆其说,但她断定这件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自她忍住反胃的冲动,拉着地上躯体的脚踝往房间深处挪动。母婴室内部有一个铜制储物柜,把成年男性的身体折叠一下还是勉强放得下的。华珑看了一眼手机,大约是七点二十,依然没有到开馆时间,但想来自习的中学生说不定快到了。为了不被发现,她反锁上母婴室的门,忽然意识到自己实际上把自己和一群没有生命的人关在了一起,不禁一阵恶寒。
一面竖起耳朵听着门外是否传来声音,陆华珑一面不厌其烦摘下对方整个身体上布满的珍珠。随着裸露出的部分扩大,华珑心里的疑惑不减反增,因为该人全身上下都没有伤口,同时也没有流血的痕迹。她还斗胆瞟了一眼尸体的表情,甚至也没发现任何异常,就像是和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时突然失去生命了一样,看上去那么平静,也不像是不慎服毒后痛苦的模样。
陆华珑只能记录下这些,然后把尸体同珍珠一起塞进铜柜子里,再用房间里的板凳桌子等把柜门挡住,同时确保摆放好以后看起来不显得突兀。完成后她一刻也不想停留,把门锁打开快步走了出去,此时楼下已经传来了来自习的学生嬉笑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