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问刘十九
南山的黄桷古道,青石板被马蹄踩得油亮,一头连着重庆城,一头扎进贵州、云南的深山,是茶马古道旁最热闹的商道。
旧时马帮的铜铃总在山间响,驮着茶叶、布匹的马队,走得脚软时,就会在古道旁那口老井边歇脚——井水清甜,能解渴,也能做饭。
负责做饭的马脚子,放下驮锅,快步汲来井水,在空地上搭起石头灶。
山里清晨寒气重,他本想熬锅热汤驱寒,转身去拿香料袋时,手一滑,装着干姜、辣子、八角、桂皮的布袋“扑通”掉进了沸腾的锅里。
水温太高,伸手就会烫伤,马脚子急得直跺脚,只能眼睁睁看着布袋在锅里翻滚。
没一会儿,锅里的水慢慢变红,浓稠的汤汁裹着香料的香气,飘得整个山坳都是。
马帮的伙计们闻着味围过来,马脚子索性把马背上驮的“猪下水”“牛下水”切了,一股脑倒进锅里。
食材在红汤里滚两滚,捞起来咬一口,又麻又辣又鲜,赶路的疲惫瞬间没了踪影。
从那以后,马帮走黄桷古道,总会特意带上那包干姜辣子香料,还有那口沉甸甸的铁锅。
歇脚时,汲井水、搭灶台、煮下水,边煮边吃,热辣的汤暖了胃,也给了他们继续翻山越岭的力气。
这味道顺着古道传开,从马帮的临时灶台,传到南山老厂的市集,慢慢熬成了重庆陆派火锅,每一口都藏着马帮的蹄声与古道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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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的风,吹暖了达官贵人家的小火锅。
白居易的案头,新酿的米酒泛着绿蚁般的泡沫,旁侧红泥捏就的小火炉烧得正旺,铜锅就架在炉上,炭火映得锅沿泛着暖红。
天色渐暗,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眼看就要落雪。
白乐天捻着胡须,望着窗外,笔尖落下《问刘十九》的诗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诗里没写火锅里煮着什么,却处处是火锅的暖意——红泥炉的火该是跳着的,锅里的汤该是“咕嘟”响的,蒸汽裹着酒香,在室内绕出朦胧的雾。
他等着刘十九来,等两人围坐炉边,就着热汤饮新酒,说些家常旧事。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火光摇曳,蒸汽氤氲里,是唐代文人最惬意的火锅时光,不慌不忙,只余暖与闲。
宋代的深秋,陈藻踩着田埂去访老友。
他一生没做过官,靠教书、妻子耕织度日,日子清苦,却最懂人间烟火。
老友家的院落里,新收的白秫酿出了红殷殷的酒,灶间正忙着洗锅吹火,锅里熬着的油葱香,顺着风就飘到了院门口。
铜锅架在土灶上,汤沸得冒泡,油葱的鲜混着酒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陈藻坐下来,夹一箸锅里的吃食,喝一口浊酒,暖意从舌尖滑到胃里。
酒虽有清有浊,却比别处的辣酒更对味;火锅虽无珍馐,却胜在鲜浓熨帖。
他吃得畅快,提笔写下“洗锅吹火煮油葱”,把田舍间最朴素的火锅滋味,藏进了七绝里,没有富贵气,只有老友相聚的热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