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快假期了,有没有兴趣往杂志报纸发作品?”
“没兴趣。”
我低头坐在角落里,孙亦彻兴致勃勃的笑脸被我淡淡的一盆冷水变得僵硬,而我眼睛都没离开过手中的画。
他有些不知所措,也许并没想过我会这么直接又淡定的回绝。
“怎么?”他疑惑的看着我。
“没什么,我觉得,你跟袁梦婕就好了,我没那方面天赋,而且,也不想惹她不高兴。”我轻轻划动着手中的笔,笔尖经过纸面,发出好听的声音,然后就留下一道道心情。
“你还为那件事在生气?我替她道歉好不好?”孙亦彻见到我这么冷淡的反应,语气有些焦急。
“我才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我苦笑道。相识不能相恋,还不如擦肩。他在袁梦婕身边那么知足快乐,我又何必招惹是非。我本来就是被大家厌弃的渺小存在,本来就一个人坐在角落,画画,发呆,看风景。为什么因为莫名其妙的感情引来这么多烦恼。甚至,我想忘掉这所有的一切,可是他的影子,却又清晰出现在下雨迷路的街道,池塘涟漪的公园,深夜学校的走廊。他悲伤失落哭红的眼睛,开心快乐微翘的嘴角,尴尬羞怯时绯红的脸是一点一滴刻在我心里了。风吹不走,雨浇不灭。好吧,既然是不可铭忘,那就请让我渐渐离开你的视线,带走因我而来的烦恼,在默默中祈福保佑你。
“可是我觉得你写诗真的很……”他依然留着一点希望想说通我,而我却早已下定了决心。
“我真的想好了,我不适合,也不想惹麻烦,我只是不被大家接受,每天坐在这里,一个人,写写画画,看看风景,发发呆的小人物,这就够了。”我打断他的话,他默默站在那里,不知道想些什么,表情凝重又深沉。终于,他抿了抿嘴,像是下了决心。“那,如果什么时候我写书了,你还会帮忙给我画封面么?”他小心翼翼的问,凄苦的笑容在瘦弱的身体下孤单又可怜,我知道他承受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痛苦和经历。我停下笔,递给他手中的画。“现成的,要么?”
他点点头,看着我刚封笔的那张,阴雨树下,女孩伤心的蹲在地上落泪,男孩在他身边,默默将雨伞撑在她头上,雨水却打湿了他一半的衣服。他拿着后面几张,继续翻阅,阳光微醺,公园池塘边,男孩一脸忧伤坐在长椅上,女孩在旁边,表情温柔体贴,像在安慰他,池塘里正泛着圈圈涟漪。再后面,教室角落的桌边,被头发挡住一脸忧伤的女孩凄惨的看着旁边温柔微笑的男孩,而男孩正伸出手,递着一个水钻坠花的一字夹……
孙亦彻看着似曾相识的场景,呆呆看着叶诗语,“难道……”念头一闪而过,而她看着他的眼神里,却多了什么不一样的忧伤,他没有察觉的,带着衷心的祝福和释然。
“这几张,都要。”孙亦彻小心翼翼拿着那几张画。
“你已经开始写了么?”叶诗语轻轻问道。
“还没,不过……”孙亦彻晃了晃手中的画,“我刚刚想好名字了。”
“什么?”
“就叫——《听说,有你的地方,下雨了》”他认真又自信微笑着说。
叶诗语晶莹的眼睛带着忧伤微微弯起,孙亦彻看着她白净清纯的脸上翘起的嘴角,温文尔雅,她看起来那么弱不禁风,却一直把自己的悲伤不幸隐藏起来,黑暗都埋在阴影里不轻易为人探寻的角落。
风缓缓吹动窗外的树叶,摇晃的枝桠随着鸟声和花香摆动,像在讲一个故事。而她落笔处的青春,却是无关风月。
“你说什么?孙建业在你那里打工?他发觉什么了么?好,你盯住他,有什么异常及时通知我。”萧问鼎一巴掌拍在精致的桌子上,吓了萧凌一跳。
“你听孙亦彻说过他母亲么?”他问萧凌。
“没有,他平时不太爱说话。”
萧问鼎点点头,冷若冰霜的脸稍微松弛下来,“为了一个案子,竟然纠缠了两年,要知道对那个陈远新就该早有防备!”看着萧问鼎如此气愤的抱怨着,萧凌没敢再说话。
鲜血在他眼里,不过是用来亵渎灵魂红色的钞票和风生水起的地位。有的人活一辈子,为了名跟利,有的人活一辈子,为了情跟爱。为了名跟利的人,无非死在铜臭里,或者呼风唤雨。为了情跟爱的人,无非孤独终老,或者两情相悦。
孙建业苍老,筋脉突兀的手用力抓紧工地的建材,随着沉重的器材被搬动,手上的脉络也越发的突兀。布满灰尘的天空冷眼看着艰难生存于夹缝之中可怜的人。他们只能任命运摆布,做一个渺小而忙碌却没有未来的砝码。
“这家伙,也不知道什么事惹到萧家了。”工头在远离灰尘的旁边看着他辛苦忙碌的身影。
“你到底想怎么样?”萧问鼎阴沉的对着电话呵斥。
“你从没想过两年前的事,还有证据吧?谁让你那么绝情,不肯答应我的条件呢。”电话里沉稳的声音有点阴险狡诈般嘲讽的说。
“陈远新!我真是瞎了眼睛!”萧问鼎放下电话,怒吼着将怨气汇聚到拳头上,用力敲在精致的办公桌。他算计了一辈子别人,没想到他处心积虑算计别人的时候,自己却一步步落入别人设计的圈中,现如今却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变天了……
孙亦彻停下手中的笔,略微活动了一下,接着埋头一行行写下去。
“在写什么?”袁梦婕凑到他身边,一股淡淡的香味带着魅惑被他闻到,追寻。
“小说。”他眼带笑意,有些羞怯的遮住了写下的字。
“不能看?”
“还没写完,等写完的。”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袁梦婕微微一笑,抬起头,吃惊的看着孙亦彻身后,孙亦彻好奇的回过头,分神之际,袁梦婕已经夺过他手里的小说。
“听说,有你的地方,下雨了”飘逸的几个字跃然纸上,灵动潇洒,是名衬托了字迹,还是字衬托了意境。
“只写了名啊……”袁梦婕看着后面的空白。
“是啊。”他憨憨一笑。
“那你还一本正经的挡什么啊!”袁梦婕挥手推了他一把,只听他“啊呦”一声,捂着胸口,脸色有些狰狞,显得非常痛苦。“你没事吧?”袁梦婕赶紧担心的问,忘记了他身上还有伤。她伸手按着他胸口,轻轻揉着,孙亦彻握住她的手,“没事,逗你的。”,“你!”袁梦婕用力想抽出被他攥住的手,但是他却握得那么紧,并没有挣脱,于是,就任由他握着,她低下头,羞怯的脸绯红,像天边的晚霞。
也许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的喜欢他的吧,但什么是喜欢呢。当他跟她躲在公园亭中避雨的时候,当他跟她在林荫路散步的时候,当他为她倒在地上痛苦颤抖的时候,当他脸色苍白躺在病床上看她笑语嫣然的时候,当他开小小的玩笑,跟她嬉闹的时候。
她不禁有些迷茫,这种心动就是喜欢么?如果不是,那自己现在又为什么跟他在一起?
如果是,那对萧凌的那种感觉呢?为什么萧凌给她感觉总是很特别?生活中小小的细节,为什么都占据了他的习惯?看见想买的东西莫名其妙选择他喜欢的颜色,换掉身边所有他不喜欢的东西,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尝试做他喜欢的食物。
爱,也许就是一种不可铭说。
叶诗语拿着照片,手指轻轻滑过,一点一滴,全是思念。照片里的男人温柔的笑着,棱角分明的脸有淡淡的风霜,笑容透着温暖。
“爸,你知道么,我很想你……”她对着照片,流下两行滚烫的眼泪,阳光午后的游乐园,他慈祥推着秋千,叶诗语坐在秋千上,开心幸福的笑着。不远处陈倩文一脸知足的表情看着他们父女,人生在那时犹如得意的春风。而如今物是人非,公园里的秋千早已锈迹斑斑,事件过后幸福美满的一家只剩陈倩文跟叶诗语母女相依为命。陈倩文在无数漫长的深夜里偷偷哭泣,伤心难过留给孤单的灯火,叶诗语面前总是坚强温柔又和蔼的那个母亲。
“小语……”陈倩文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轻唤了她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妈……”叶诗语噙着泪水转过头,文静美丽的脸看着陈倩文慈爱关怀的目光,楚楚可怜,像极了她妈妈的温柔娴静,在忍受着啮骨碎心的痛苦。
“你爸他,看着我们呢,别让他担心,他会保佑我们母女的。”陈倩文一边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珠,一边轻柔的安慰着。从她手里拿走照片,轻轻放进抽屉。
叶诗语看着她和蔼的笑容点点头。
“准备吃饭吧。”陈倩文转过身,强忍的眼泪不住簌簌掉落在衣襟上,只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在女儿面前流下。女儿因为父亲的离去深受刺激,神经衰弱,时常被噩梦惊醒,有时又分不清梦境跟现实。她一个人硬撑着破碎的家,虽然女儿的精神总让她操心,但她是那么乖巧懂事的孩子。不管日子多么艰难,她都知足的陪在自己身边,给自己坚持下去的勇气和信念,她不能将自己的难过再感染到脆弱的女儿心上。
唉,这一切又该怪谁呢?那女人也不是故意的,她也承担了责任,可你却是再怎么样也回不来了,这一切,到底该怨谁呢?你保佑小语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吧,这孩子总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陈倩文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着,然后擦干了泪痕,端着饭菜放到餐桌,叶诗语静静跟着她端着饭菜。悲伤在无声中悄悄流动,在某个人离开后,一切都变的习惯。他的笑却还经常出现在天空楼宇之间,在她们母女最脆弱的时候,给她们努力活下去的信念。
这世间,也只有她们还记得他曾经来过,什么都没带走,此时,除了悲伤,也早已没什么他留下的痕迹。哦,不。那个女人也一定会记得,那一瞬间的意外之过,会永远刻在她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痛,永远改变了她的人生。她本来也只是为孩子,丈夫,家庭而操劳的渺小平庸的女人,那一刻之后的日日夜夜,却在承担暗无天日的后果。
只是错的错了,去的去了,烟消云散,再怎么唏嘘后悔,终究是挽不回了。
月光洒下的惨白把不堪世界的每个角落曝光,见得的见不得人的事就在只能被月光冷眼旁观的角落里喘息,所有阴险邪恶的秘密在夜深的黑暗中被窃听。有人安然入睡,有人辗转反侧。
星星眨眨眼睛,在这阴暗幽深的月夜嘲笑般讽刺心中有鬼的人“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