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那年的暑假陆徵报名去西南山区做支教,因为是城市学校联盟的形式,张琛知道以后直接给家里人打电话说暑假要做社会实践不打算回来了。
一年的时光,陆徵自认为已经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很多时候她都忙着自己的事情:学业、兼职、以及新的吉他小爱好,她一度以为这就已经是痊愈了。
八月的西南山区酷暑难当还有很多说不出名的蚊虫,一旦被咬需要很久才能消肿,还奇痒无比。陆徵和另外一所高校的一个女生被分配到一个比较偏远的小镇,驱车去县城需要五个小时,而且是扬灰满天飞的盘山土路,刚来那一天就被“之”字形的土路绕到吐了两次。
同行的女生叫高洋,几乎是一边哭一边吐的,到了地方之后,看着一排破破烂烂的瓦房教室和灰尘飞扬的土操场,高洋小声地哭着和陆徵说她想回去了。
这个村子叫百翼村,附近几个村子的适龄孩子都在这个地方上学,加起来也有七八十号人,一年级和二年级共用一个教室,三年级和四年级共用一个教室,五年级六年级因为人数较多单独用一个教室。教室内部和外部一样简陋,用泥砖垒起来的教室里唯一的光源是屋顶缺少的几块瓦片和前后两个门,不大的空间里摆着一些高低不一的桌子,显得格外拥挤和无序,这些课桌大部分都是被修理过的,有的地方用一块木板搭成三角形,加固桌子的稳定性。
接待陆徵她们的是这所小学的校长,姓张,30出头,可是黝黑的脸庞和凹陷的脸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大。他笑时露出一口与肤色反差过大的牙齿。他说因为这里条件过于艰苦,很多老师一听到来这里就直接放弃了,原本也有几个特岗教师分配过来,但是坚持不到半年就走了,还有一个坚持不交长的,快三年了,可是因为前段时间要分娩也走了,他一个人带六个班的孩子实在是有些吃力,现在看到有过来支教的像是看到了救星。
张校长说他也是本地人,当初上大学的学费靠的全是村里人一块钱一块钱捐出来的,毕业以后想也没想就回村里来了,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
张校长把两人带到教师寝室,是一间刚好能容纳两张床一张课桌的瓦房,有一张床看起来比较新,看得出来是刚打出来临时加的,老式的白炽灯发出昏暗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灰尘的味道,两张床上挂的蚊帐缝了又补,有几块颜色各异的补丁,刚刚在校门口看到几个学生的穿着,陆徵知道这应该已经是他们能力范围内最好的条件了。
张校长走了以后,陆徵和高洋收拾各自的行李。高洋抱着自己的的衣物像躲障碍物一样小心翼翼绕过课桌,走到床前也是铺了两件衣服才坐下来。
“早知道是来这种鬼地方,打死我也不会报名的。”高洋抱怨道,“对了,陆徵我可以睡这个床吗?”高洋指了指自己屁股下这张新床。
陆徵知道她的意思,她倒是无所谓,反正睡哪儿不是睡,两张床都差不多,只是高洋坐的那张蚊帐看起来没陆徵的那张破烂。
“我都可以的。”陆徵把一些生活用品从行李箱里掏出来,再在屋子里喷了杀虫剂,完了还点上蚊香。这边的气候湿热,蚊虫蛇蚁最是喜爱这样的环境,所以她带了不少蚊虫叮咬的药水。
山里通讯不好,大部分时候连一格信号都没有,带上了也派不上用场,所以陆徵干脆把手机收进了行李箱。
第一次和这些山里的孩子见面,陆徵被他们眼里强烈的求知欲给震撼到,虽然身处的求学环境那么恶劣,但是并不影响他们对知识的渴望。一开始孩子们对新来的老师还有些拘束,但是慢慢地也放开了,会问很多问题。
如果说白天恶劣的环境是高洋奔溃的导火索的话,接下来的事情直接引爆了她的情绪。
经过一天的舟车劳顿,两人身上除了疲倦还有满身的污垢,可偏偏这个地方连洗澡的条件都没有,自来水管道因为前几天下雨山体滑坡给压断了,现在还在修复中,两个人要洗澡就必须去一公里开外的小溪里挑水。
陆徵敢说自己不是娇生惯养,可饶是这样她也没有挑过水啊,更别说高洋一个从小在省会城市长大的女生。
两个人实在不会用扁担挑水,就换了一种手提的方式。遇到一个陡坡时,高洋直接连人带水桶翻了下去石子和泥土磨破了她的手掌。
像是压抑了很久的委屈,高洋的情绪一瞬间就爆发了。陆徵吓得连手里的水桶都顾不上,忙跑下去扶高洋,糟乱的头发,污泞的衣服,这哪是刚下车时的高洋,可陆徵又何尝不是呢。
陆徵问高洋哪里摔疼了,她也不答,就一个劲儿哭,任陆徵怎么安慰也没停下来。最后还是旁边路过的村民遇见了帮着陆徵一起扶着高洋回了宿舍。
张校长闻声赶来,对陆徵和高洋说了无数个对不起,是他考虑不周,让两个女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挑水。随后又叫了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帮着把两个人的水缸灌满。
高洋回来之后一言不发,就一个劲儿的收拾行李,这可急坏了张校长,无论如何好言相劝,高洋都没有停下收拾东西的进程,后来张校长因为学生家里临时有事走了,剩下了陆徵和高洋俩个人。
“我真的受够了。”高洋把衣服往床上一摔。
屋外又下起了雨,刚开始淅淅沥沥的,后面越下越大,连屋里都开始滴滴答答的,陆徵赶紧找了两个盆来接水,好在漏雨的地方离两个人的床很远,晚上睡觉受影响的可能性小些。
下雨了,高洋暂时也回不去,索性就掏出一本书在昏暗的灯光下安静地看起来。
“扣扣扣”大雨夜突然的敲门声让屋内的两个人顿时绷紧了神经。
“谁?”陆徵搁下书,伸长脖子往门那边喊道。
“陆老师,高老师,是我张一白。”原来是张校长,陆徵套了双拖鞋去开门。
那么大的雨,张校长就披了一块油布,大腿以下的裤管全被打湿了,见陆徵来开门马上按灭了头灯。
“陆老师,有一个叫张琛的老师说是和镇子上的负责人协商了一下,想要换你去镇子上去支教。”
张一白斜了斜身子陆徵才看到他身后的张琛,同样披了一块油布,额前的头发被打湿了,但是看到陆徵却是眼角带笑的。
原来张琛是晚陆徵一天来的同一批,被分到条件稍好的镇子上支教,后来他查了陆徵的分配地并向当地人打听才知道陆徵所在的百翼村是镇上条件最差的,所以他当时就自告奋勇和负责人协商把陆徵换到镇上来。负责人估计也是考虑到男孩子不管是体力还是各方面都占优势,也便同意了。
陆徵回头看了看屋内的高洋,低声对张琛说到:“学长,你把高洋换过去吧,我还算适应。”
张琛歪头看了看屋里的高洋,加上路上张校长也大概和他说了两人今天的一些情况,他心里也明白。相比两个人张校长也是更愿意陆徵能留下来的。所以当时张琛就和高洋说组织上觉得两个女生在同一所学校分配不合理,特意让他来换高洋去镇子上。
高洋心里一百个愿意,镇子上至少条件会好一些,也能继续支教。
当晚张校长就联系了人,通知第二天雨停了就送高洋去镇子上的学校。
陆徵没想到张琛竟然会跟着来支教,她从来没向他透露过这个事。实际上张琛是这次支教活动的负责组成员,当时筛选申请表的时候看到了陆徵,所以就跟着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