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阿四聊完的两周后,令狐迟登上了去摩洛哥的飞机。在起飞之前,他给阿四发了一条短信:“我接受了P公司的offer,现在在飞机上,6点半起飞,好好照顾雯子。不用告诉雯子我的去处,保重。”
原来他之前面试了一家手机销售公司,该公司有面向海外的业务,而所谓的海外就是非洲。待遇不错,公司的要求是去非洲工作两到三年,回来之后除了拿一笔不错的报酬外,还可以升职。
令狐迟在拿到这份offer后原本是犹豫的,一则是因为这是家发展不错的大公司,待遇也好;但想到要去非洲工作那么久,中途不能回国,难免有些担心。
而那次聊天后,他就决定接受这份工作。他觉得自己去非洲,远离这个地方,对三人或许是最好的选择。而至于对阿四说的公平竞争的话,不过是宽心之词。
那晚的阿四,对令狐迟来说,就像是戳破皇帝没穿衣裳的小孩。让他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信念,怀疑自己对雯子的感情,怀疑自己算不算一个好兄弟、算不算一个好人。与阿四一起长大,却不被了解,被认定是一个玩弄感情的浪荡子;追了雯子两年,雯子却一直不肯接受他;如今三人陷入狗血的剧情里,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吗?是自己做人有问题吗?还是那些他自认为的美好的兄弟情、爱情根本就没存在过?他想不出答案,找不到出口。
他感觉自己是被世界抛弃的人,有一种身边的喧闹戛然而止的错觉。这个他生活了4年的城市显得如此丑陋不堪,建筑、地铁、商店……一切都让他觉得难受。他想立即离开这里。
他去学校领了证书,办了手续,跟几个要好的同学吃了顿饭,就当是告别。然后回了一趟老家和父母说了自己的决定,父母倒是很支持他,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不用担心他们。
从老家回来之后,他收到雯子的信息,说要和阿四三人一起吃个饭,算是给俩人毕业的践行,也是散伙饭。本来令狐迟是不想去的,想找个借口算了。反正自己已决意要离开这座城市,离开他们了。但转念一想,此去一别,再见面的机会怕是寥寥,即使再见也不知道是猴年马月。那就再去看他们一眼吧,他心想,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人约在学校西街的一家湘菜馆。那天早上还晴空万里,下午就一场暴雨,等到他们到餐馆的时候,已经雨停,只是路面尚湿。
“雯子,你看这天是不是跟你一个样儿?“令狐迟喝了一口茶水说道。
“为啥跟我一个样,都一样美是吧?“雯子扭头看向窗外,俏皮的回答道。
“六月的天,是娃娃脸,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说变就变,这可不就跟你一样吗?“
“你好烦!阿四哥哥,你帮我打他。“雯子娇嗔道。
当他们仨在一起的时候,令狐迟和雯子就像冤家,总免不了斗几句嘴。而阿四沉默寡言的性格,就像他们的大哥。所以,每当雯子被令狐迟“欺负”的时候,就会向阿四求救。至于说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那是在揭她曾经的糗经历。
“你俩以后再玩这种幼稚的游戏,麻烦自己解决,不要找我,我管不了!我去一下洗手间。“阿四这话说得带有情绪,明显到以至于他俩都有察觉。
“阿四哥哥今天怎么啦?好像不是很高兴。“阿四离开桌子以后,雯子问令狐迟。
“你阿四哥哥这是在为离别而伤感呢,青春完结的仪式感,不用理他。“令狐迟轻描淡写的说道。
他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以前三人在一起的时候,令狐迟和雯子打闹、嬉戏,阿四是没有参与的第三者。是故事情节中的路人甲,他没有戏份。而现在,既然话已说开,那在雯子的这出戏里,他和令狐迟的权重就是一致的。为何自己还要充当这无足轻重的看客呢?只是他全然不顾及三人往日情分,脱口而出的情绪,自己也觉得不妥,这才借口去卫生间调整。
“我看不像,可能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你怎么当人家兄弟的,居然不知道。“雯子心思细腻,令狐迟的话怎么骗得了她。
“你是他妹妹,你不是也不知道么,半斤八两,咱俩就不要互相嘲讽了。“
“那咱们要问问吗?“
“不用,回头我问到了再告诉你。“令狐迟怕出什么乱子,只好先搪塞。
说话间,阿四从洗手间回来了。正好此时,服务员开始上菜,第一道菜就是莲藕炖排骨汤。
“来,你俩把碗给我。给你俩盛一碗汤,滋补滋补,这马上就要去接受社会的摧残了。“雯子站起来,拿起勺盛汤。
“天气太热,我不喝汤了,喝这个冷的茶水就好,你俩喝。“阿四想起那天晚上令狐迟关于雯子点菜必点藕的话,决意是不想喝这汤了。
“那好吧。“雯子已经察觉到今日气氛有些奇怪,但又不便直接问。
“来,咱们先干一杯。以汤代酒,祝你们前程似锦,财源滚滚。苟富贵,勿相忘啊。“雯子举起汤碗说道。
令狐迟举起汤碗,阿四举起茶杯,一起与雯子碰杯。令狐迟说:“不要搞得这么正式,太有仪式感的东西都显得很假。”
阿四却说:“别听他胡扯,也祝雯子学业有成,早日实现梦想。“
这要搁在平日里,阿四是不会说这种话的。令狐迟听了他的话,倒没说什么,只是埋头喝汤。
服务员陆陆续续把菜上齐,满满一桌子,非常丰盛的一顿饭。有那么几个瞬间,大家都没说话,似乎都心事重重。
“对了,这段时间我忙专业课考试,跟你们碰面少。也没问,你们工作都找好了吧?“雯子关切的问他俩。
“倒是有几个offer,还没决定去哪个。“阿四回答道。
“你看我的样子,像是找不到工作的人吗?“令狐迟一直想要延续三人往日风格,至少不想在今天破坏,言语自然有些故作轻松。
“阿四哥哥,你之前一直在那个DG网站实习,那个还蛮不错的呀。“
“对,那个也可以转正,还在考虑中。“阿四一直成绩优异,对他来说,一份工作的确不难。
“你我觉得肯定没问题,倒是咱们这位大师兄,平日里也不努力努力,也不知道工作靠不靠谱。“大师兄是雯子对令狐迟的称呼,取材与《笑傲江湖》的令狐冲。
“雯子,你不要瞧不起人好吧。等我领了第一份薪水,哥请你吃大餐,让你见识见识。“
“得嘞,那本姑娘可就坐等哈。到时候我和阿四哥哥吃你个山穷水尽。“雯子笑着说道,然后看了一眼阿四。
“行,大师兄请吃饭。我请逛街,shopping怎么样?“阿四补充道。
“就这么说定了。来,让我们再次举杯,敬我们的大学,敬我们的青春,敬我们仨。“令狐迟举起汤碗,一饮而尽。
温热的汤入喉、经食道、抵胃,令狐迟仿佛能看见它们缓缓流淌得样子。他感觉这就像他们仨的大学时光,鲜嫩、调味又带着咸。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流出泪来,但是他忍住了。
“你刚不还说,仪式感会显得很假么?“雯子嘲讽他道。
“心诚则灵,心诚则灵。很多东西都很假,但你要是虔诚的去相信,那就会变真了。是不是,阿四哥哥?“
阿四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自己,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只好说了句“大师兄说得有道理。”
“满口胡说八道。“雯子继续埋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令狐迟说:“散伙饭不喝酒是不是太没有仪式感了?咱们可以喝酒吗?”
“不可以!“雯子反驳道。
他们仨吃饭几乎从来不喝酒,因为令狐迟大一的时候喝酒胃出血过,自那以后,胃一直不好。而阿四基本上烟酒不沾,除非情况特殊,所以雯子就主张不要喝酒。
“仪式感是今天的一个高频词。“阿四插了一句。
三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走出餐馆,夜幕已经降临。昏黄的路灯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起点点星光。来来往往的人群,为避开地上的积水而蹦蹦跳跳的样子像极了在这条街上翩翩起舞。似乎每个学校都有一条这样的西街,标配一般:杂乱的街道布满了餐馆、衣物饰品店、奶茶店、烧烤摊、水果摊…是学生们的最爱。
雯子伸了个懒腰,说道:“哎呀,吃得好饱啊。要不,咱们去学校走走吧?”
“好呀。“阿四附和道。
“我都OK,听你们的。“
“那咱们走吧,下过雨的学校晚上我还蛮期待。都没有逛过。“雯子兴高采烈地走在前。
这个学校虽然是重点,但面积不大。俯瞰是一个正正方方的口字,有四个门,正门在南面。
他们从西门进入,经研究生宿舍、16号教学楼、到达鸢尾湖。湖周围种满了鸢尾,虽然已过最盛花季,但在路灯的映照下,依稀能看到一些绽放着。叶子上,花蕊上,残留着剔透的水珠,甚是美丽。湖水倒映着路灯和稀稀疏疏的人,有一种恬静的美。
“大师兄,平日里你爱诗词文章。此情此景,你没什么感悟吗?“雯子回过头看着令狐迟。
“什么感悟?“令狐迟问道。
“那么请问大师兄,此湖叫什么?“雯子指着湖的方向,打着腔调问道。
“因周边种满了鸢尾而被大家叫做鸢尾湖,其实它叫“饮湖”,取自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其二》。“令狐迟娓娓说道。
“对呀,你看,饮湖、雨后,这不正是此情此景吗?“雯子歪着头看着令狐迟。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雯子念念道。
“原来是有人想当西施啊,明白了。“令狐迟接着雯子的话,打趣道。
“你怎么那么讨厌,我是突然想到这两句诗而已。“雯子又气又害羞的扭过头去,嘴嘟嘟的样子面带微笑,娇嗔的迷人。
今天的雯子穿了一件黄色条纹T恤,白色的短裤,白色的运动鞋,头上还戴了一顶棒球帽,斜挎小包的点缀。雯子本就高挑、苗条,灯光下,更显朦胧美。
这一幕,不仅令狐迟看得如痴如醉,阿四又何尝不是呢。在他们的心中,眼前的雯子就是西施,甚至比西施更美。
“你们站在那干嘛,快过来呀。“雯子在不远处呼唤两个发愣的男人。
“你们知道鸢尾花的花语吗?“雯子蹲在地上,观察着一朵正开放的鸢尾。
两人同时摇摇头。
“我只知道香根鸢尾是法国的国花。“阿四边走边说道。
“阿四哥哥说得对。鸢尾在我们国家的花语一般是象征永固的友谊,还有就是爱情里面代表恋爱使者,想念你。“她一边说着一边摆弄着那朵花。
令狐迟也走在她身边蹲下,用手抚摸着那朵花。
“如果我走了…你会想念我吗?“
这是一句喃喃自语,细声到似乎刚说出口就会被风从嘴角刮走,而不能传达一厘米。它正是出自令狐迟之口,是他情不自禁的自言自语。是对此情此景的自然情感流露,是他即将远行而对雯子的不舍,是两年来对雯子爱恋的浓缩。在这雨后的夏夜里,这句对令狐迟来说重若万金的话,却不如那随风飘荡的尘絮惹人注意。
他心想,你没听见也罢了,你最好别听见。我一个将要离开你的人,又何必惹你烦恼呢?只愿你往后的日子,能如这花儿般绚丽夺目。
但上天有时候就是如此,并不能如你所愿。雯子摆弄花朵的手静止了一秒钟,她听见了他的话,那句话饱含深情。她转头看着令狐迟,却不料他的眼睛更加深情,她不知所措,张开口却欲言又止。
这一幕被阿四看在眼里,但他没听见令狐迟的话。他走进两人,问道:“你们干嘛呢?黑不隆咚的,有什么好看的?”
阿四的出现,让雯子到嘴边的话彻底没说出口,她站起来说道:“咱们去操场走走吧?”
“行。“阿四答应道。
令狐迟跟在二人后面,心里颇为落寞。
三人来到操场大门口,可是因为正在翻修而不准进。雯子有些失望,令狐迟说雨夜的校园很凉快,不如再走走,我们一起送你回宿舍吧。雯子一开始说不用,后来阿四说反正我们也毕业了,以后就没这个机会送你了,她这才同意。
走了一会儿,到了雯子楼下。大学的女生宿舍总是有很多情侣聚集,或互诉每日离别之苦,或旁若无人般卿卿我我。雯子不想他们感觉到尴尬,就说送到这就可以了,让他们回去。虽然二人都有依依不舍,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好相互道别。
雯子转身向宿舍走去,令狐迟看着雯子,想再说点什么,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三人里面,只有他明白,从此一别,再会便遥遥无期。本来已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来迎接这种场面,没想到顿时坍塌得一塌糊涂,伤感侵袭全身。
“雯子……“令狐迟叫道。
雯子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怎么啦?”
阿四也看着他,等待着他下一句。令狐迟却只是傻站在那里,说不出口。他想冲上去拥抱她,亲吻她,告诉她他不想离开她,想留在她身边,看着就好。
“没什么,要加油!“令狐迟做了一个加油的动作,强颜欢笑。
他最终还是没有把其余的话说出口,没有冲上去拥抱她,像是关闭闸门一般克制了自己泛滥的情意。
雯子看着他,笑着说:“知道啦,快回去吧。”
“哦,对了,等等。“正当二人准备转身离去时,雯子喊道。
她小跑到二人身边,从包里掏出两个玉观音每人送了一个。说:“这是前几天,跟同学去寺里求来的,开过光,保佑你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刚差点把这最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她脸上洋溢着笑容,充满了幸福感。
“谢谢你,雯子,有心了。”阿四给雯子道谢。
“不客气。你们一定要随时带在身边哦。“她叮嘱着。
“我把自己弄丢了,也会把它留着的。“令狐迟把玉观音举在面前,坚定的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