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如期而至,只是扶桑的心不再像以往那样满是期待了。她暗暗察觉到,事情已经不对劲了。
望舒最近发表的一张照片,拍摄的是一间开放式厨房,角落里有个小小的背影,披散着金色的长发。若是去掉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背影,整张照片可以说是毫无拍摄意义。
扶桑本还抱着侥幸希望是留学生公寓或是社团活动的日租房,他人误入镜。可画面里光洁的石英台面和寥寥无几的厨具,的确是望舒的作风。想来以望舒的心性,也不可能入住合租房。那就再排除是室友女友的可能。拍摄的当时,应该没有第三个人在他的家里了。
天黑后下起了大雨,扶桑在雨声里抽抽搭搭地哭了半宿,破晓时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扶桑负气不和望舒联系,两人果真就再没见面。扶桑心里恨着望舒,但之前她在几个朋友面前允诺了要为望舒安排今年过生日的事,不想被朋友看出端倪,只得提前几天又厚着脸皮打电话跟望舒讨论订餐厅的事。等到望舒生日这天,又还是早早地起了床,打扫屋子,给母亲做好饭菜,又打电话跟蛋糕店订了蛋糕。
母亲难得地精神好,打趣她:“往年都是提前花心思准备礼物的,这回就只订个蛋糕啊?”
扶桑对着镜子扎马尾,冷冷地回答:“您看咱家还是往年的经济状况吗?”
母亲的笑容瞬间消失,连一声叹气都没有,低下头去,玩着自己的手指。
扶桑气冲冲地摔了门出去。
望舒笑盈盈地在餐厅门口迎她。扶桑见了他那双眼睛,除了“生日快乐”,再说不出一句话。她心里全是委屈,却还是陪在他身边,帮他清点人数,招呼落单的朋友入座。因为想让他尝尝清甜的哈密瓜,不得不给全桌每人拿了一块。
她仔细地看了,来的几乎都是熟面孔,和前几次望舒请客时出入不大。那个女孩没有来,或者,她并不是本地人。那么,望舒的母亲是否会接受一个不知根知底的异地女孩入她的家门呢?
餐具的响声把扶桑的思绪拉了回来,她苦笑着专心切自己盘中的食物。有个朋友凑到望舒耳旁说话,然后望舒的脸颊瞬间就红了。几个朋友瞬间哄笑起来。
扶桑隐约地听见了那女孩的名字,夕颜。
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和望舒吃晚餐了,她一点一点吃干净盘中的菜肴,静静地望向窗外,天边的云霞在夕阳余晖的映衬下变成绚丽的红色。河堤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柳枝,同桌的男孩们还在喧闹着。她想,多好的春光啊。
众人在大厅等车时,天又下起了雨。同行的一个男孩抱怨这连日的夜雨,使得护城河的水位线都上升了不少。
扶桑看着门外的雨势,心里巴不得雨继续下,护城河里的水漫出来,把整座城都淹了才好。她叫的车到了,她摇下车窗向望舒道别。望舒笔直地站在路边,那对眸子在夜里还是那么亮。她从后窗看着望舒,就像那年第一次看见他一样。
她想,我的青春结束了。
当天夜里,她不知哭了几回。她还记得那双眼笑起来的样子,却记不得最初是怎么喜欢上他的了。只晓得他一笑,她就被迷了心窍。现在却如大病初愈,因为留恋着老友的位置,还得欣欣然离去。失望太多了,装满了整个身体,仿佛一张嘴,难过就要从嘴里跑出来了。
她去学习煮茶和调香,也报名参加校内徒步社组织的徒步行走,参加一切要求在安静的前提下进行的活动。这是第一次,她只为了安慰自己,不再是为了取悦他人。
行走途中,尘土飞扬,汗流浃背。她反复地跟自己对话:喜欢应该也有区别的。有的喜欢是过后对方满心的厌恶,连熟人的位置都不愿留。禁止知情者提起,甚至去趟教堂祈祷不要再遇到这样的人。一场喜欢,可能变成对方最讨厌的人。喜欢,应该是让对方感觉美好而不是苦恼,应该给对方带来的是愉悦而不是折磨,坐拥你的喜欢应该是享受而不是忍受。应该是再过十年,对方即使记不得你眉眼,听闻你姓名,心里也尽是温暖和柔软。
在一次持续了四小时的行走后,扶桑第一次没有洗漱就上床了,任母亲在外面把房门敲得震天响,她倒头就睡。
第二天,两条腿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大腿和膝窝的疼痛伴随着她每一次站起来和坐下。
她坐在沙发上磕着瓜子,母亲巴巴地问她前一天是怎么回事儿。她懒得跟母亲解释,只专心于电视里的肥皂剧。母亲伸手指头戳她的脑门,她赶紧躲开。母亲又伸手,她一把抓住母亲的手。在这番打闹中,母亲不慎跌坐在她腿上,她竟然感觉有些舒服,于是她搂住母亲的肩膀,就像小时候母亲抱着她一样。
母亲胖了,她的肩膀变得圆润,不像年轻时那样瘦骨嶙峋,那时扶桑靠在她肩上撒娇,总是被硌得疼。
母亲想要起身,扶桑抱着她圆滚滚的两条手臂不肯撒手。母亲反手挠扶桑的胳肢窝,扶桑大笑着,和母亲打闹着,笑出了眼泪。
她释怀了。
她删掉手机上望舒的照片,也把望舒的账号从特别关注的分组里移出。看到“特别关注”后面跟着的(0/0),那些陪伴了她不知多少个日夜的照片一张张从手机里消失,心里有些空落落的。音响里一遍又一遍地唱着:“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看屏幕看久了,眼睛有些酸酸的。她闭上眼,那张想念了多年的面孔却又出现了。她在心里对他挥了挥手,说:“再见,望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