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以后,连日晴朗。夜里,床铺上的竹席已经被收下,但白日里,暑气还未散去。庆霄把他挑好的一袋解暑饮料和小零食抱在胸前,匆匆走到人头攒动的操场边上寻找着扶桑。饮料瓶上的小水珠透过了劣质塑料袋,打湿了他的胸口。
有学生跑过来告诉带队老师,出行的大巴车已经到达。庆霄开始慌起来:他还没找到扶桑,他这样着急地跑来,就是为了在扶桑外出写生之前,再看她一眼。已经临近出发的时间,他努力说服自己平静下来,走到集合好的队伍前,一排一排地找着他期待的那张脸。
发现剪烛时,庆霄喜出望外,甚至没顾及到她复杂的表情,全然忘了礼貌,欣喜地问她:“扶桑呢?”
剪烛一脸难过,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庆霄脸上的笑意退却了:“剪烛,扶桑不是和你一组吗,她人呢?”
剪烛的手握成了拳头,大拇指的指腹反复摩擦着食指的指节,压着声音回答庆霄:“她,她回家了。”
庆霄感到很诧异:“她不去写生吗?”“她,她去不了了。”庆霄手里的零食掉在了地上,发出声响,但在这样嘈杂的背景下,无人注意到他。
他迅速弯下腰捡起,压着嗓子焦急地问剪烛:“她是不是生病了,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剪烛这时已从队伍里挤了出来,拳头攥得更紧了,她回头朝行进的队伍看了一眼,拧着眉,小声又快速地在庆霄耳边说:“她爸爸去世了。”
庆霄愣了一下,面色变得凝重,他把购物袋塞进剪烛手中,说了一句:“吃的给你”,就匆匆离去。剪烛看着他疯跑的背影,又看了看带队的老师,长叹一口气,走在队伍的末尾,上了车。
庆霄把车停在路口,脱掉上衣,赤裸着上身在驾驶座上愣了会儿神,还是套上了副驾驶座上黑色的短袖。他下了车,缓缓步行到小巷里设的灵堂他随着着素的人们到灵前上了香。
扶桑挨个向前来哀悼的人们行礼,看到庆霄时,心里的惊愕化作两行泪水,随着身体的起伏,落到地上,滚落在这遍地的纸灰里,不留痕迹。
尔后,她直起身子,走到母亲身边,小声问:“祭文和刻碑的事安排了吗?”
母亲死死盯着父亲的遗像,怨着扶桑:“我怎么安排,我能做得了主吗?我说别发讣告,别设灵堂,接了他就送到殡仪馆火化了下葬,你听我的安排了吗?”
扶桑怒火中烧,一把拽住母亲的胳膊:“凭什么不能发讣告,凭什么不能设灵?爸爸这些年受的折磨也是赎罪了吧?你连这点孝都不让我尽吗?”
母亲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人死在牢里,还要这样发丧,你让街坊四邻都知道了我是寡妇,我们孤儿寡母今后……”
扶桑的手不自觉握得更紧:“爸爸是突发心肌炎,又不是被枪毙。我们是孤儿寡母又怎样,你想改嫁你现在就走……”
眼看母女之间即将爆发争吵,庆霄及时将扶桑的手拉开,隔开了二人,对扶桑母亲说:“阿姨,扶桑情绪不稳定,我先带她去祭品店安排刻碑的事。您缓一缓,灵堂这边还要靠您打理。”
扶桑的母亲听了这话,抬手抹了眼泪,定了定神,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对庆霄点点头:“有劳你。”
庆霄揽着扶桑的肩,把她带出了巷子,拉开车门,把之前换下的上衣丢到后排,替扶桑系好安全带,方才坐上驾驶座。
这时扶桑的情绪已经稳定一些,紧了紧安全带,问庆霄:“这不是你的车?”“嗯,我临时找行墨换的。”“你怎么不开你自己的车?”
等红灯的间隙,庆霄伸手把她的几丝乱发抚到耳后:“傻瓜,我的车是大红色,不合适。”
扶桑刚刚安定的情绪又乱了起来,任风从敞开的窗口吹乱她的发,她闭上眼靠在座椅上,眼泪潺潺而流。
庆霄不再说话,一只手操作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扶桑感应到他的安慰,也用力地回握着他宽大的手掌。
目的地已经到了,庆霄把车停在路边,摇上了车窗,扶桑用手捂住眼睛,终于大声地哭了出来。
庆霄把手落到她背上,像安抚小婴儿一样轻轻拍着。好一会儿,扶桑才止住了哭泣,抽抽搭搭地拿纸巾擦着鼻涕眼泪,说:“让你看见我这副模样,怪难为情的。”
庆霄帮她把被泪水粘在脸上的头发拨开:“发生这样的事,你这是正常反应。”又问:“现在好点儿了吗?”扶桑点点头。“调节好了我们就下车吧,把你父亲的石碑和祭品订一下。”
车再次行驶到扶桑家路口,庆霄细细嘱咐了扶桑一些注意事项,又说:“你家里的事情,恐怕得耽搁几天,你写个假条,我给你拿去系里吧。”说着,两个人在行墨的车上翻找起纸和笔来,扶桑把纸放在储物箱上开始写假条,漆黑的睫毛忽闪忽闪,遮不住眼里的血丝,几缕小碎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庆霄看着有些心疼,问她:“热吧?”,拿出湿纸巾给她擦脸。看着扶桑一个人下了车,庆霄发动汽车,朝学校开去。
庆霄只说扶桑家里有事,要请五天事假。假条递到辅导员面前时,她正在忙,没细问就签了字。而当庆霄再俯身把假条放到系主任面前时,辅导员已经忙完了手里的事,站起身,两手搭在工位的隔板上开始阴阳怪气:“事由写的不清不楚的,家里是有什么事?”
庆霄直起身子,想为扶桑解释,辅导员却先开了口:“有什么事是三天都解决不完的?恐怕是为了逃避去写生啊。”
庆霄心中愤懑,礼貌回答:“没有的,扶桑对功课还是很重视的,是家里的确有事。”“自从上次奖学金的事以后,同学们对她的议论就挺多的,她这不是不堪重负了吧?如果真是有什么心理负担,可要及时让我知道,我好关心关心她。”
庆霄咽下一口气,说:“不劳您操心了,她自己能处理好的,毕竟是家事,她也不希望被过多关注。”辅导员还在不依不饶,晃动着手里的马克笔:“你们可是在校学生呢。我给她批五天事假,如果校方查到这张假条,再问请假事由,我总要回答得上吧?”
原本准备直接准假的系主任拿着扶桑的假条坐在桌前,在听到两人的这番对话后,脸上写满了尴尬。他扶了扶眼镜,看着面前站得笔挺的少年,犹豫地向庆霄提出要求:“扶桑请假具体是为什么事,你大概跟她的辅导员讲一下吧。”
庆霄有些为难地看了看面前慈祥的老者,胸膛里就像有一根琴弦正在被人大力地拧着。
那位关爱学生的辅导员见状,有些得意地又补充道:“校方也得先知道扶桑究竟是为什么事请假,才好判断有没有什么细节……”“她父亲死了,家里在办丧事。母亲准备改嫁。”庆霄用力地闭上了双眼,缓缓地睁开,“还有什么细节您想了解的吗?”
没有人再说话。宽敞的办公室里,只有墙上那只上了年头的挂钟在发出声响,指针勤勤恳恳地迈着步伐。整点报时的铃声已经不再清脆,但仍然响亮,能够传到窗外。窗外的阳光正一点一点退却,天气渐渐凉了下来,这个漫长的夏天终于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