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里只有扶桑一个人,她握着笔,在画纸上描写细细的线条。庆霄出现在画室门口,他手里的玻璃瓶盛着的牛奶是温热的,柔和的水雾攀住了瓶颈,圆滚滚的小水滴堵在瓶口。他把牛奶放到扶桑手边,自己坐了下来。
扶桑运笔越来越快。庆霄见状,起身站到了扶桑身后,把手落到了她肩上。扶桑手上的速度还在加快,细细的笔芯断开了,铅笔滚落在地。她站起来,一脚踢开脚下的铅笔,用淡漠的语气对庆霄说话:“辅导员知道我爸死了,我家现在是单亲家庭了,以后我就能申领助学金了。”
庆霄抱住了眼前倔强的女孩,心如刀绞。某日他为一筐荔枝在躲在拐角,心里正编造着各种理由时,扶桑挽着妇人的手从窄窄的巷子里走出,傍晚的微风吹向这两张相似的脸。于是庆霄明白过来,她们是母女。
上一次看到这张脸,约摸是十五六年前,那一场因劣质管道引发的燃气事故后,人群里跟在丈夫身边的妇人,就是扶桑旁边这一位。后来,辗转听说当年的经营者中有一位成了经济犯,画地刻木。周遭的人愤愤地谈起这桩丑闻时,他心如止水。作为当事人,他清楚扶桑的父亲只是投资者,并不参与实际经营。而选用劣质管道的那一位主管,在大火燃起的时候,就已经收拾行囊,远走他乡。由公司的一众股东,收拾着一地的狼藉。
庆霄也并不是对每个人都有印象,但他记得,那个瘦削的男人冲进火场背出了年迈的奶奶。那是庆霄唯一的亲人。
后来,那个男人也多次随众人前来。在庆霄出院时,他早早等在医院门口,随着众人一起,安置庆霄和奶奶,替他们搬家,找老师为庆霄补习。他为庆霄准备了整套画具,却硬说是太太为女儿购置时买多了。在庆霄因为难以忍受的治疗落泪的时候,他给庆霄带来许多连环画,并对庆霄说:“我能看出你比别的小朋友勇敢。不过你还需要在医院再待一段时间,所以需要更勇敢。”
当时还是稚子的庆霄未曾注意书册是否有署名,只是知道,他有一个和庆霄年龄相当的女儿。庆霄暗暗打量过他们夫妻,幻想着一个和他们眉眼相仿的活泼小女孩,承欢膝下的场景。
往事如烟云之过耳。认出扶桑母亲以后,他忽然了解了扶桑——这个一直刻意和他保持距离的女孩:父亲锒铛入狱,家境一落千丈。她没有选择远走逃避这一切,是为尽她的孝。想必母亲孱弱的身体和高昂的学费让她过得并不轻松,而平日里在她的谈吐之间,辛苦的迹象竟是一点也无。想到她还在辅导员的道德绑架下让出了奖学金,庆霄心里便装满了疼惜。
生活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扶桑又投入了忙碌的生活中,似乎父亲离世所带来的伤痛并没有持续太久。她只是更瘦了。
那段难捱的日子里,有雾的早晨,庆霄常常能在天台上找到她。盈盈一握的腰身,欺霜赛雪的面孔,她静默地立在护栏边,手里捧着六级词汇速记本,见到庆霄来,露齿一笑,面上的疏离感随着大雾一同渐渐褪去了。
寒来暑往,新的一年里,望舒母亲所在的商会出资在学校设计的励志奖学金名单里,扶桑名列榜首,这在一定程度上减缓了她的经济压力,系里的老师对她也变得格外客气。她表面波澜不惊,心里暗暗感叹:整整一学年,她发奋学习、积极表现,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而望舒母亲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让辅导员和系领导心中有了她的名字。左不过是说话的人位高权重,左右逢源罢了。
实际上,在上次有失公允的奖学金事件发生后,她就不再寄希望于学校的奖、助学金的评定。短暂的失落过后,她开始寻找其他具有发展性的谋生方式。在这过程中,庆霄的提携起到了很大的帮助。他在很多会场、展览的布置中,安排扶桑绘制艺术墙、设计宣传页的插画,甚至在商业性质的画展上,巧妙地安插一两幅扶桑的画作。扶桑没有让他失望,凭着对美术执着的追求和独到的艺术品味很快就初露头角。
在庆霄的守护和引导下,扶桑的内心渐渐变得强大和自信,不论是在专业领域,还是在对待个人感情上。她日日画水墨、画油画、画简笔画,也在自己心里清楚地画了一笔:一边是她和望舒永浴爱河,另一边站着庆霄。而这道深深的沟壑,被她认作是友情与爱情的分界线。
她依旧热切地和望舒保持着联络,她知道,望舒认识的人越来越多,社交圈子越来越大。以他父母的背景和他本人的为人处世,未来他社交的范围只会更广。而扶桑没有为此慌张,望舒在有限的归国假期里,总会赴她的约。即使和他别的安排冲突了,他也会择期和扶桑再约。这样稳定的关系让扶桑心安,她莫名地有了安全感。
望舒随手给她的小包装的巧克力和坚果,她总是欢天喜地地接过,又舍不得吃,一袋袋整齐地装进书桌的抽屉里。上个圣诞节后几天,望舒给她一瓶香水,包装上有复杂的图纹,她如获至宝。
因为第二天还有早课,她和望舒分别后便返回学校。校园里遇到的几位同学都随口问她提着的纸袋装了什么,她说是礼物,对方就不多问了。只有庆霄,喋喋不休地缠着她:“是得了什么宝物,竟连给我看一眼都不肯?”
这一次,她白皙的脸颊因为恼怒而变了颜色,比圣诞节前夕庆霄送她的那块腮红还要红三分。她有些赌气地撕掉外封拆了起来。庆霄兴致勃勃地等着她拆封完毕,一把拿了香水瓶过去,打开盖子,朝着扶桑伸过来抢香水瓶的手腕喷了两下。扶桑闻到紫苏叶和野蔷薇的味道,她情不自禁地抬起手腕放到鼻下,细细品味这温柔而深沉的香调。
她的香水初体验被庆霄打断了,庆霄把香水收回包装袋,纸袋被他弄出很大的声响。扶桑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他却丝毫没察觉到扶桑的不满,自顾自地说:“香水是好香水,但是不适合你。”见扶桑不说话,他又接着说:“你用上这瓶香水,马上显老十岁。”本有些不悦的扶桑,听了这句话,不由得笑了出来。
庆霄整理好纸袋上的蝴蝶结,将纸袋还到她手中:“瞧你稀罕得那样。”
扶桑为自己辩白:“是因为我喜欢香水,化妆品里面,我最喜欢的就是香水。”“那我重新给你买一瓶。”扶桑噘着嘴说:“不要。”庆霄挠挠她的脑袋:“你不要又怎样,我只管送。”
在这之后,庆霄每次外出到一线城市参与布展给扶桑带回的礼物里,总有一瓶香水。他也带给扶桑小罐的咖啡豆,教她用咖啡豆清鼻。日子久了,一个个精致的小瓶子渐渐放满了梳妆台的一角。有几次扶桑梳妆打扮,准备和望舒出门去,瞟到角落里的香水瓶,竟像一只一只含情的眼,注视得扶桑心里不痛快。
当天晚上她回到家,就把所有香水瓶都移到了别处去,仿佛这样才能静心伏首案前。而做好收纳,坐了一刻钟,眼前的画纸上仍是空空如也。近几天,她总是有些静不下心来。圣诞节快到了,意味着望舒也要回来了。

